，连烛泪上都是灰。三表走过便匆匆一合掌，打了个稽首。烛台旁有隻铜磬，九莉想敲磬玩，三表把磬槌递给她，却有迟疑，彷彿敲不得的，九莉便也只敲了一下。却有个老女佣闻声而来，她已经瞎了，人异常矮小，小长脸上闔著睛，小脚伶仃，遗是晚清装束，一件淡蓝布衫常齐膝盖，洗成了雪白，打这补丁，下面窄的F。罩在脚面上，还是自己製的白布袜，不是“洋袜”

“我也来磕个。”她扶墙摸走来。

“这老二姑娘坏了，专门偷香烟。你当她睛看不见啊？”二表恨恨的说，把茶几上的香烟罐打开来检视。

老二姑娘不作声，还在摸来摸去。

“好了，我来搀你。”

“还是三好。”老二姑娘说。

三表把她搀到沙发前蜷卧的一隻狼狗跟前跪下，拍著手又是笑又是。“老二姑娘给狗磕喔！老二姑娘给狗磕喔！”

云志怕绑票，僱了个退休了的包打听保鏢，家里又养著狼狗。

老二姑娘嘟囔著站起来走开了。

四表租了《火烧红莲寺》连环图画全集，买了鸭肫肝香烟糖来。

“书摊说下次不赊了。”

她们卧室在楼下，躺到床上去一面吃一面看书。香烟糖几乎纯是白糖，但是成一枝烟的式样，拿在手里吃著有禁果的戚觉。房里非常冷，大家盖著大红布棉被。垢腻的被窝的气味微带咸，与鸭肫肝的滋味混合在一起，有一异。

“你多玩一会，就住在这儿不要回去了。四妹你到楼上看看，姑爹要走就先来告诉我们，好躲起来。”

九莉也捨不得走，但是不敢相信真能让她住下来。等到四表下来报信，三表用力拉著她一步跨两级，抢先跑上楼去，直奔三楼。姨住三楼，一间极大的统间，疏疏落落摆著一堂粉红漆大床梳妆台等。

“姨让表妹在这儿躲一躲，姑爹就要走了。”把她拖到一架白布屏风背后，自己又跑下楼去了。

她在屏风后站了很久，因为惊险张，更觉得时间长。姨非常安静，难得听见远微微息率有声。她家常穿著袄袴，材瘦小，除了髮成波狼形，整个是个小黄脸婆。

终于有人上楼来了。

姨在楼梯招呼“姑老爷。”

乃德照例绕圈大踱起来，好在这房间奇大。九莉知他一定看上去有窘，但是也乐意参观她这香巢。

“李妈，倒茶。”她喊了声。

“不用倒了，我就要走了。小莉呢？…来来！”带笑不耐烦的叫，一面继续踱著。

“来来。”

最后大概姨努了努嘴。他到屏风后把九莉拖了来。她也笑着没有抵抗。

乘人力车回去，她八岁，坐在他上。

“舅舅的姨真不漂亮…舅母那麼漂亮。”她说。

他笑：“你舅母笨。”

她很惊异，一个大人肯告诉孩们这些话。

“你舅舅不笨，你舅舅是不学无术。”

她从此相信他，因为他对她说话没有作用，不像大人对孩们说话总是训诲，又要防他们不小心来。

他看报看得非常仔细，有客来就谈论时事。她听不懂，只听见老闫老冯的。客人很少嘴，不过是来吃他的鸦片烟，才听他分析时局。

他叫她替他剪手指甲。“剪得不错，再圆就好了。”

她看见他细长的方手指跟她一模一样，有震动。

他把韩妈叫来替他剪脚趾甲，然后韩妈就站在当地谈讲一会，大都是问起年常旧规。

她例必回答：“从前老太太那时候…”

有时候他叫韩妈下厨房一碗厨不会的菜，合空心炸圆，火萝卜丝酥饼。过年总是她蒸枣糕，碎桃馅，枣泥拌糯米面印云蝙蝠样，托在小片棕叶上。

“韩妈小时候是养媳妇，所以胆小，了芝麻大的事就吓死了。”他告诉九莉。楚娣也说过。他们兄妹从小喜取笑她是养媳妇。

她自己从来不提养媳妇的时候，也不提婆婆与丈夫，永远是她一个寡妇带着一儿一女过日，像旧约圣经上的寡妇，跟在割麦的人背后拣拾地下的麦穗。

“家里没得吃，摪搞呢？去问大伯借半升豆，给他说了半天，泪往下掉。”

九莉小时候跟她弟弟两个人吃饭，韩妈总是说：“快吃，乡下霞（孩）没得吃呵！”每饭不忘。又：“乡下霞可怜喏！实在吵得没办法，舀碗蒸个骗骗霞们。”

她讲“古”乡下有一老秋虎，白发，红睛，住在树上，吃霞们。讲到老秋虎总是于嗤笑中带羞意，大概联想到自己的白发。也有时候说：“老喽！变老秋虎了。”似乎老秋虎是老太婆变的。九莉后来在书上看到日本远古与斯基人弃老的风俗，总疑心老秋虎是被家人遗弃的老妇…男人大都死得早些…有的也许真的在树上栖，成了似人非人的怪，吃小孩充饥，因为比别的猎容易捕捉。

韩妈三十来岁来“帮工”把孩们给他们外婆带。“舍不得呵！”提起来还圈红了。

男仆邓升下乡收租回来，她站在门房门问：“邓爷，乡下现在怎么样？”

他们都是同乡，老太太手里用的人。田地也在那一带。

“乡下闹土匪。现在土匪多得很。”

“哦…现在人心坏。”她茫然的说。

她儿女儿孙女上城来找事，都是在盛家住些时又回去了。她儿宝一度由盛家托人荐了个事，他人很机灵，长得又漂亮，那时候二十几岁，枪很大，了碴，还是韩妈给求了下来。从此一失足成千古恨，再也无法找事了，但是他永远不死心。瘦得下半个脸都蚀掉了，每次来了，在乃德烟铺前垂手站着，听乃德解释现在到都难…不景气。

“还是求二爷想想办法。”

九莉看见他在厨房外面穿堂里，与韩妈隔着张桌并排坐着，仿佛正说了什么，他这样憔悴的中年人，竟噘着嘴，像孩撒似的“唔…”了一声。

李妈也是他们同乡，在厨房里洗碗，向九莉笑：“宝会打镰枪，叫宝打镰枪给你看。”

“小时候看宝打镰枪，记不记得了？”韩妈说。

宝不作声，也不朝谁看，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九莉觉得他妒忌她。她有记得他打镰枪的舞姿，拿着竹竿代表镰枪，跨上跨下。镰枪大概是长柄的镰刀。

他一张长脸，比较呆笨。都瘦得人一样，晒成油光琤亮的红。从哪里来的，这枣红的族？

韩妈称她女儿“大”只有《金瓶梅》里有这称呼。她也叫九莉“大”所以讲起她女儿来称为“我家大”以资识别。但是有时候九莉搂着她跟她亲，她也叫她“我家大呕！”

韩妈回乡下去过一次，九莉说：“我也要去。”她那时候还小，也并没闹着要去，不过这么说了两遍，但是看得来韩妈非常害怕，怕她真要跟去了，款待不起。

韩妈去了两个月回来了，也晒得红而亮，带了他们特产的紫豆酥糖与大麻过来给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