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她上街，这次是约了竺大太太到吃心，先带九莉上公司。照例店伙搬的东西堆满一柜檯，又从里面搬两把椅来。九莉坐久了都快睡著了，那年才九岁。去了几个门之后来，站在街边等著过路。秋正说“跟著我走：要当心，两都看了没车…”忽然来了个空隙，正要走，又踌躇了一下，彷彿觉得有牵著她手的必要，一咬牙，方才抓住她的手，抓得太了，九莉没想到她手指这麼瘦，像一把细竹横七竖八夹在自己手上：心里也很。在车里匆匆穿过南京路，一到人行上秋立刻放了手。九莉戚到她刚才那一剎那的内心的挣扎，很震动。这是她这次回来唯一的一次形上的接。显然她也有恶心。

九莉讲个故事给纯听，是她在小说月报上看来的，一个翻译的小说。这年青人隔邻居有三妹，大黑髮，二金黄髮，三妹纤弱多病，银髮。有一天黄昏时候，他在她们园里遇见一个女孩，她发疯一样的抱得他死，两人躺在地下来去的疯。那地方恢朗侨忝弥械桓觯恢朗悄桓觯贾彰豢凇５诙煸俚剿羌胰ィ羯窨此堑纳衿堑目谄不故床怀隼础５降资浅辆驳拇蠼悖故腔钇萌惹榈亩悖故切叻ǖ娜茫？br>

纯定睛听著，脸上不带笑容。她对这故事特别有兴趣，因为她自己也是妹。追求她的人追不到，都去追她妹妹。

“后来呢？”

“底下我不记得了。”九莉有忸怩的说。

纯急了，撒起来，：“唔…你再想想。怎麼会不记得？”

九莉想了半天。“是真不记得了。”

要不是她实在小，不会懂，纯真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说下去，推说忘了。

她十分抱歉，把前两年的小说月报都找了来，堆在地下两大叠，蹲在地下一本本的翻，还是找不到。纯急得都直了。

多年后她又看到这篇匈牙利短篇小说，奇怪的是仍旧记不清楚下文，只知是三妹…彷彿叫叶丽娜。是叶丽娜病中他去探病，还是他病了她看护他…？大概不是她告诉他的，不知怎麼一来透了来。他随即因事离开了那城市，此后与她们音讯不通。

会两次忘了结局，似乎是那神秘的憧憬太有力了，所以看到后来到失望。其实当然应当是三妹。她怕她自己活不到恋结婚的年龄。

来不及告诉纯了。讲故事那时候不知纯也就有病，她死后才听见说是骨癆。病中一直没看见过她，办丧事的时候去磕，灵堂上很简单的搭著副铺板，从到脚盖著白布，直垂到地下，上又在白布上再覆著一小方红布。与纯毫无关係，除了轻微的恐怖之外，九莉也毫无觉。

“那样喜纯，一也不什麼。”她回家后听见秋对楚娣说，显然觉得寒心。

秋著乃德戒烟医院戒掉了吗啡针，方才提离婚。

“医生说他打的够毒死一匹。”她说。

乃德先说“我们盛家从来没有离婚的事。”临到律师签字又还反悔许多次，她说那英国律师气得要打他。当然租界上是英国律师佔便宜，不然收到律师信更置之不理了。

秋楚娣搬了来住公寓，九莉来了，秋一面化妆，向浴室镜里说：“我跟你二叔离婚了。这不能怪你二叔，他要是娶了别人，会情很好的。希望他以后遇见合适的人。”

九莉倚门笑：“我真兴。”是替她母亲庆幸，也知于自己不利，但是不能只顾自己，同时也得意，家里有人离婚，跟家里了个科学家一样现代化。

“我告诉你不过是要你明白，免得对你二叔误会。”秋显然不兴，以为九莉是表示赞成。她还不至于像有些西方父母，离婚要徵求孩们的同意。

乃德另找房，却搬到秋娘家住的堂里，还痴心指望再碰见她，她弟弟还会替他们拉拢劝和。但是秋手续一清就到欧洲去了。这次楚娣没有同去，动那天带著九莉九林去送行，云志一大家人都去了，包围著秋。有他们隔离，彷彿大家都放心些。九莉心里想：好像以为我们会哭还是怎麼？她与九林淡然在他们舅舅家的边缘上徘徊，很无聊。甲板上支著红白条纹大伞，他们这一行人参观过舱房，终于在伞下坐了下来，了桔暍，孩们没有座位。

在家里，跟著乃德过，几乎又回復到北方的童年的平静。乃德脾气非常好，成天在他房里踱来踱去转圈，像笼中的走兽，一面不断的背书，滔滔泊泊一泻千里，背到未了大声哦起来，末字拖长腔拖得奇长，殿以“殴…！”中气极足。只要是念过几本线装书的人就知这该费多少时间力，九莉替他觉得痛心。

楚娣有一次向她讲起她伯父，笑：“大爷听见废除科举了，大哭。”

九莉却同情他，但是大爷至少还中过举，当然楚娣是恨他。她与乃德是后妻生的，他比他们兄昧大二十几岁，是他把这两个孤儿带大的。

“大爷看电影看到接吻就捂著睛，”楚娣说。“那时候梅兰芳要演‘天女散’，新编的。大爷听见说这一齣还好，没有什麼，我可以去看。我兴得把戏词全背了来，免得看戏的时候拿在手里看，耽误了看戏。临时不知为什麼，又不让去。

“大爷老是说我不嫁，叫他死了怎麼见老太爷老太太，对我哭。总是说我不肯，其实也没说过两回亲。

“大妈常说：‘二弟靠不住，你大哥那是不会的！’披著嘴一笑，看扁了他。大爷天天晚上瞇盵著睛叫‘来喜啊！拿洗脚来。’哪晓得伺候老爷洗脚，一来二去的，就背地里说好了；来喜也厉害，先不肯，答应她另外住，知太太厉害。就告诉大妈把来喜给人了，一夫一妻，在南京下关开鞋帽庄的，说得有名有姓。大妈因为从小看她长大的，还给她办嫁妆，嫁了去。生了儿还告诉她：‘来喜生了儿了！’也真缺德。”

自从秋楚娣为了国的事与大房闹翻了不来往，九莉也很少去，从前过继过去的事早已不提了。乃德离婚后那年派他们弟去拜年，自己另外去。大爷在楼随梦房里独坐，著瓜帽与镜，一张短脸，稀疏白的一字鬚，他们磕他很客气，站起来伸手拦著，有雌咙，轻声嘁嘁喳喳一句话说两遍：“吃了饭没有？吃了饭没有？看见大妈啦？楼上去过没？看见大妈啦？”又低声嘱咐僕人：“去找少爷来。去找少爷来，嗯？”他原有的一个儿已经十几岁了。“楼上去过没？…去叫少爷来，哈？”

乃德又叫韩妈带孩们到大房的小公馆去拜年。那来喜白净朴素，也确是像个小城里的鞋帽庄老板娘，对韩妈也还像从前一样，不拿架，因此背后都夸姨太好。

年前乃德忘了预备年事，直到除夕晚上才想起来，从袋里掏一张十元钞票，叫九莉乘家里汽车去买腊梅。幸而店还开门，她用心挑选了两大枝密多的，付了一块多钱，找的钱带回来还他，他也说好。平时给钱没那麼快，总要人在烟铺前站很久等著。楚娣说他付账总是拖“钱搁在上多渥两天也是的。”九莉可以觉到他的恐怖。

“二爷现在省得很。”洗衣服的李妈说。

韩妈笑：“二爷现在知省了。‘败回金不换’嚜！”

他这一向跑易所买金，据说很赚钱。他突然成为亲戚间难得的择偶对象了。失婚的小们尽多。

有一天他向九莉笑：“跟我到四姑家去。也该学学了！”

四姑家里有个二表姑，不知怎麼三表姑已经结了婚，二表姑还没有。她不打扮，穿得也寒素，材微丰，年纪不上三十，微长的宽脸，温驯的大睛，髮还有餘鬈，1-_-6^_^k网堆在肩上。乃德有不好意思的向她勾了勾，叫了声二表妹。他和他姨父姨妈谈天，她便牵著九莉的手来，到隔房里坐。

这间房很大而破烂，床帐很多。两人坐在床沿上，她问长问短，问除了上学还什麼。

“还学钢琴？”说时带著奇异的笑容，显然视为豪举。

她老拉著手不放，握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