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黑夜之墙，这个圆形的遮盖，这个越缩越小的圆形的内，包围着“玛都娜号”好像一圈可怕的冰山慢慢地围拢来。天上什么都没有，仿佛罩着一个海雾的盖。单桅船好像是在一个渊似的井底。

在这个井里，海像熔铅，静止不动。令人忧郁的平静。好像海洋一直比池塘还要驯顺。

沉默，静止，幽暗。

的静止状态大概就等于人类的不声不响。

最后的波动的声音沿着船边过。甲板还是平的，很难看它微微有倾斜。几块破木板在微微颤动着。船上，那个用浸在柏油里的麻的、替代信号灯的火把，已经不再摇晃，不再往海里滴冒着火的柏油了。云里的微风没有一声音。密密层层的雪，无力的，差不多直线的落下来。海礁的声音一也听不见了。黑暗的和平。

随着激动和危急而来的这阵休息，给这些久经颠簸的可怜虫带来一言语无法形容的舒适。仿佛拷问的刑罚已经停止了。周围和天上好像都同意拯救他们。他们重新有了信心。刚才的疯狂现在变成了安静。他们以为和平好像已经有了把握。他们的脯又起来了。他们可以松开他们握着的绳或者木板，立起来，伸一个懒腰，站直，活动一下，走来走去。他们觉得心里有一说不来的安逸。在黑暗的有时候有一天堂的觉，这大概是为以后的事情准备工作吧。很明显，他们已经从暴风雨、泡沫、狂风和海的喧闹中逃来了，得救了。

今后一切都会一帆风顺了。再过三四个钟天就要亮了。只要有船经过，人家看见了他们，就会搭救他们。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们又获得了生命。要是继续留在面上，一直到暴风雨停止为止。他们对自己说：“这一次总算过去了。”

谁知他们却突然发觉他们的确完结了。

有一个手，名字叫作台曾的北斯克人，走舱里去找绳，他到甲板上说：“舱里满了。”

“是什么？”目问。

“，”手回答。

“这是什么意思？”目喊。

“那就是，”台曾答“在半小时之内我们的船就要沉啦。”

第十七章　最后的办法

龙骨上有一个。漏来了。从什么时候漏起的？谁也说不上来。是在它着卡斯盖的时候吗？是在渥太赫前面吗？是在奥里尼西面浅滩上波涛拍岸的地方吗？最大的可能是在他们经过“猴”的时候给暗礁碰了一下。他们在狂风刮得他们颠来倒去的当儿，没有到震动。在破伤风发作的时候，用针刺一下是觉不到的。

另外一个手，名字叫作阿负玛利亚的南斯克人，也跑舱里去。他回到甲板上说：“舱里有两伐尔的。”

两代尔大约等于六英尺。

阿负玛利亚又说：“我们在四十分钟之内就要沉下去了。”

漏在哪儿？看不见。在底下。被舱里涌来的遮起来了。漏在线底下，在吃靠近船的龙骨那儿。可是无法找到它。也无法填补。有了伤而又没法儿包扎。所幸漏得不很快。

目喊：“用机！”

台曾答：“我们没有机了。”

“那末就赶快登陆！”目又说。

“陆地在哪儿？”

“不知。”

“我也不知。”

“附近总有陆地。”

“是的”

“找一个人向陆地驶去，”目又说。

“我们没有领港。”台曾说。

“你来把舵”

“没有舵柄了。”

“随便找一一个舵柄吧。钉卜锤！赶快拿工来！”

“木匠的箱掉在海里了。我们没有工了。”

“我们照样要驾驶，不驶到哪儿去！”

“舵也没有了”

“小艇在哪儿？上小艇！划桨！”

“小艇也没有了。”

“我们来划这条破船。”

“没有桨了。”

“那么就张帆！”

“没有帆，连桅杆也没有了。”

“我们用梁术桅杆，油布帆。让我们离开这儿。依靠风吧！”

“没有风。”

的确，风早就没有了。暴风雨也逃走了，他们认为没有暴风是他们的救星，实际上却是他们的毁灭。要是继续有西南风的话，可能把他们疯狂地刮到什么海岸上，船的速度可能超过漏的速度，说不定能够把他们带到适当的沙滩，让单桅船在沉下去以前搁浅在沙滩上。烈的暴风雨也可能把他们到陆地上。没有风，希望也就没有了。没有飓风，他们等于面临着死亡。

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

风、冰雹、飓风和旋风是可以制服的疯狂战士。暴风雨呢，你可以抓住它的盔甲遮不到的地方。暴力常常有疏于防御，错目标，或者击不中要害的时候，所以还有办法可想。可是对于风平狼静的海面却一无办法。因为你抓不着，摸不到它。

风的袭击跟哥萨克人一样，只要你守阵地，他们很快就溃散了。而风平狼静的海却像刽手的钳一样。

慢慢的，无法抵抗的、沉重的海，不停地船舱。海越往上升，船越往下沉。这个变化行得很慢。

“玛都娜号”上遇难的人们慢慢地发现这是一毫无希望的灾难，无法抵御的浩劫。安静而又悲惨的、必不可免的现实把他们抓住了。空气和海都停滞不动。静止不动是最无情的东西。他们就要被大海悄无声息地吞下去了。寂静的海洋现在既不忿怒，也不情，不知不觉，既不是故意，也没有兴趣，然而致命的地心力却在引他们。在寂静之中，他们害怕起来了。这不是波狼的大嘴，不是狂风的实的牙床骨，不是凶狠的、威胁人的海的袭击，不是龙卷风的獠牙，也不是泡沫飞溅的波狼的贪馋，而是“无限”的一个难以形容的黑大嘴在下面等待着这些可怜虫。他们仿佛已经走了一个叫死亡的没有风狼的渊。面以上的船帮越缩越小，就是这么回事。能算得来这个距离什么时候变成零。跟涨时翻船恰恰相反。海不来找他们，而是他们去找海。掘墓人是他们自己，是他们自己的重量。

这不是人的法律，而是大自然的规律把他们判了死刑。

雪继续在落，现在这条破船一动也不动，甲板上积了一层洁白的雪，仿佛里了一块殓尸布。

船舱越来越沉重了。无法战胜这个漏。他们连一只戽的铲也没有，不过，即使有也不能解决问题，而且也用不上，因为船舱上面有舱板。他们起了火把，尽可能的把三四个火把在里。台曾拿来几只旧桶；他们站成一排，打算把舱里的戽去。但是桶已经没有用了，不是绽了线，就是脱了底，桶里的在半路上就漏光了。漏来的跟戽去的的差别说起来实在可笑。漏来一大桶，戽去一小杯。徒劳无功。好像一个守财想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掉一百万法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