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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复旦第四部(8/10)

员又无礼又故意把手续办得很慢,使他生气,可是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他早已心神安定,照理不会让自己动火的,近来的脾气一分是由于疾病所致;他的本上已经动摇了,好似快要倒下来的橡树,挨了一斧,不由得发一阵最后的颤抖。他哆哆嗦嗦的回家。看门女人在楼下递给他一段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文字。他瞧了一,原来是一篇把他痛骂一顿的文章。这些东西现在是难得有的了。打一个不觉得挨打的人是没劲的!便是一些最顽的敌人,尽讨厌他,也不由自主的对他有了敬意,唯譬如此,他们心里很气。俾斯麦曾经说过,似乎带着遗憾的意味:“人家以为是最不由自主的。其实敬重更不由自主…”

但那篇文章的作者是一个比俾斯麦更者,和敬都沾染不到他。他对克利斯朵夫信谩骂,预告下半个月还要发表几篇攻击他的文字。克利斯朵夫看着笑了,一边上床一边对自己说:“哼,他要大吃一惊呢!那时他找不到我了。”

人家劝他雇一个看护,他执意不肯。他说他一向过着孤独的生活,这个时候请看护不是剥夺了他的清福吗?

他并不觉得无聊。近年来,他老是跟自己谈着话,仿佛一个人有了两个灵魂。而最近几个月,他心中的同伴愈加多了;他的灵魂不但有了两个,而且有了十个。它们互相谈,但唱歌的时候更多。他有时参与他们的谈话,有时不声不响的听着它们。床上,桌上,就在随手抓得到的地方,他老放着空白的五线谱,可以把那些心灵和他自己的谈话记下来,一边听着针锋相对的议论发笑。他已经养成一个不假思索的习惯“想”和“写”这两个动作差不多是同时的了;对于他,写下来等于想得更明白些。凡是打扰他和这些灵魂谈话的,都惹他厌烦和生气。有的时候,连他最心的朋友也不免使他有这个觉。他竭力不对他们表示;但这制功夫使他非常疲倦。等到事后又能跟自己单独相对的时候,他兴极了:因为他刚才是迷失了;人间的絮语把内心的声音盖掉了。他的静默是通神的静默!…

他只允许看门女人或是她的随便哪个孩,每天来两三次看看他有什么事没有。他也托他们送字条,因为直到最后几天还跟麦虞限有书信来往。两位朋友差不多病得一样重,对自己的情形也看得很清楚。克利斯朵夫的有信仰的自由的心灵,和麦虞限的无信仰的自由的心灵,殊途同归,都到了我不分的清明恬静的境界。笔画颤抖的字迹越来越不容易认了,但他们从来不提到自己的病状,只谈着那些永远谈不完的题目:他们的艺术,他们的思想的前途。

直到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用着颤危危的手,写瑞典王在战场上临死时的一句话:“我目的达到了,兄弟,你自个儿想办法罢!”

好似对着一座重重叠叠的楼阁,他把自己的一生整个儿看到了…青年时期拚命的努力,为的要控制自己;顽的奋斗,为的要跟别人争取自己生存的权利,为的要在族的妖手里救他的个。便是胜利以后,还得夙夜警惕,守护他的战利品,同时还不能让胜利冲昏了脑。友谊的快乐与考验,使孤独的心和全人类有了沟通。然后是艺术的成功,生命的峰。他不胜骄傲的以为把自己的神征服了,以为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了。不料峰回路转,突然遇到了神秘的骑士。遇到了丧事,情,羞耻,——上帝的先锋队。他倒下去了,被蹄践踏着,鲜血淋漓的爬着,爬到了山上:锻炼灵魂的野火在云中吐着火焰。他劈面遇到了上帝,他跟他搏,象雅各跟天神的战斗一样。战斗完了,疲力尽。于是他珍惜他的失败,明白了他的界限,努力在主替我们指定的范围内完成主的意志。为的是等到播,收获,把那些艰苦而妙的劳作完以后,能有权利躺在山脚下休息,对光普照的山峰说:“祝福你们!我不欣赏你们的光明。但你们的影对我是甜的…”

这时候,现了,握着他的手;死神摧毁了她的障碍,把她的灵魂输到了他的灵魂里面。他们一同走了时间的洪,到了极乐的峰,——在那儿,过去,现在,将来,手挽着手围成一个圆周;平静的心同时看到了悲哀与乐的生长,发荣,与枯萎,——在那儿,一切都是和谐…

他太急了一些,自以为已经到了彼岸。可是的剧痛,脑烘烘的人影,使他明白还有最后而最不容易走的一程路…好,向前罢!…

他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一个蠢女人在上一层楼上几小时的弹着琴。她只会弹一个曲,翻来覆去的弹着些同样的乐句,觉得其乐无穷。这些句对于她是代表一乐,代表千变万化的情绪。克利斯朵夫懂得她这快乐的意义,可是听得厌烦之极,几乎要哭来。要是她不弹得这么响倒还罢了!克利斯朵夫恨吵闹,象恨一个人的恶习一样…终于他也忍耐了,要能够听而不闻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也不见得象他想象中的那么难。他已经慢慢的离开他的,离开这个又病又猥琐的…在里关了多少年也够受了!他看着它渐渐的坏掉,心里想:“好罢,它把我关也关不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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