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差不多埋怨自己。他不分低的着他们，但把乔治批判得更严，因为他看他的缺；而另一方面他把奥洛拉看得非常理想，自认为对奥洛拉的幸福比对乔治的负有更大的责任：因为乔治近乎他的儿，可以说代表自己的一分。所以他不敢决定，把天真无邪的奥洛拉给一个并不怎么天真无邪的同伴是不是罪过。

他们俩订婚之后不久，有一天在树荫底下谈话，碰巧克利斯朵夫在后面走过，听见奥洛拉一边说笑一边向乔治述说他以前的一桩私情，克利斯朵夫不禁吓了一，乔治却很痛快的说了来。此外，他们俩还坦然说些别的话，表示奥洛拉对于乔治的德观念并没象克利斯朵夫那么重视。两人虽则非常相，却并不把彼此看是永远分不开的。在情与婚姻问题上，他们那洒脱的神固然也有它的，但和旧制度的白偕老“至死勿渝”的结合是大不相同了。克利斯朵夫望着他们，不免有儿惆怅…他们和他离得很远了！载着我们儿女的船驶得多快！…可是耐着罢，早晚大家都会在彼岸相遇的。

目前，那条船并不怎么考虑它的航路，只是随风飘——使当时的风俗慢慢改变的自由神，在思想与行动的别的方面照理也应当有所表现。可是并不：人类的天是不在乎矛盾的。一方面风俗变得更自由了，一方面思想倒反变得不自由了，居然要求宗教替它上枷锁。而这两各走极端的情形尽极不合理，竟会在同一批心灵中现。复兴旧教的正在使一分上人和知识分着迷，把乔治和奥洛拉也迷住了。最有意思的是看到这个天生好辩的乔治，从来不信宗教，从来不理会什么上帝与鬼的，——对一切都冷嘲讽的真正的小卢人，——会突然之间说真理就在基督旧教中间的话。他的确需要有一个真理，而这一个真理正好和他的需要行动，和他的法国布尔乔亚的间歇遗传，和他对于自由的厌倦相合。小游得够了；他走回来，自动的把自己缚在民族的犁上。只要看到几个朋友的榜样就够了：对于思想界的迫压特别的乔治立刻成为第一批的俘虏。奥洛拉跟着他，——无论他到哪儿，她都会跟着走的。他们一下就非常的自信，瞧不起一切不和他们一般思想的人。噢，那真是大大的讽刺！这两个轻佻的孩居然变了真诚的信徒；而葛拉齐亚与奥里维，起着他们的纯洁，严肃，努力，和那样的苦心孤诣，倒反从来没得到信仰。

克利斯朵夫很好奇的观察着这些心灵的演变，可不象麦虞限那样想对抗；因为麦虞限抱着自由的理想主义，看到从前的敌人重新得势非常气恼。但我们不能对抗过的风，只能等它过去。人的理智太疲劳了。它才作了一次人般的努力，昏昏睡，象一个熬了一天的疲倦不堪的儿童，在睡觉之前作着祈祷。梦乡的门又给打开了：除了宗教，还有那些通神的，神秘的，玄妙的理论，跑到西方人的脑里来。连哲学也有些动摇了。被奉为思想上的神明，如柏格森，如威廉-詹姆斯，都踉踉跄跄的步履不稳了。甚至在科学里面也表现理智的困乏。这时间是会过去的。让他们一气罢！明天，神会清醒过来，变得更锐，更自由…辛辛苦苦的工作以后，睡眠是甜的。难得有时间歇一下的克利斯朵夫，很兴看到他的孩们能代他享受这个清福，心定神安，自以为信仰固，相信着他们的梦。他不愿意，也不能够和他们易地而。他心里想，葛拉齐亚的哀伤和奥里维的烦闷在儿女上居然解脱了，也是很好的事。

“我们所有的痛苦，我，我的朋友们，多少在我们以前的人所受的痛苦，不过是使这两个孩能够得到快乐…这快乐，安多纳德，你是应该享受而被剥夺了的！啊！一般不幸的人对于他们的牺牲所能产生的幸福，倘若能预先会到的话，那可多么好！”为什么要反对这幸福呢？我们不应该要人家依着我们的方式幸福，他们应该依着他们的方式幸福。充其量，克利斯朵夫不过很温和的要求乔治和奥洛拉，别太轻视象他一样不和他们一般信仰的人。

他们却是连跟他讨论都有所不屑，神气之间仿佛说：“他是不会了解的…”

在他们中，克利斯朵夫是个过去的人。而他们并不重视过去！他们中间常常很天真的谈着他们将来要的事，等克利斯朵夫“不在”的时候…——但他们的确很他…真是两个目空一切的孩！他们在你旁象蔓藤一般的生长。这自然界的力把你推着，赶着…

“去罢！去罢！你走开呀！现在到我了！…”

克利斯朵夫听到他们这没有说来的话，很想对他们说：“别这么急！我在这儿觉得很好呢。别把我当死人看呀！”

他觉得他们天真的专横的脾气很好玩。有一天他们对他表示轻蔑，他就满不在乎的告诉他们：“你们痛快说来罢，说我是个老糊涂罢。”

“不，老朋友，”奥洛拉哈哈大笑的回答。“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好人；可是有些事你不知。”

“而你又知些什么，姑娘？你算是大贤大哲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