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复旦第二部(7/10)

“我没空，明天罢。”

“不，明天太远了。我不能让您在这一天之内瞧不起我。”

“你多讨厌。”

“我求您…”

克利斯朵夫看着他那些缺笑了笑，教他从在钢琴前面，和他谈起音乐来了。他问了他几句，又要他解答几个和声方面的小问题。乔治本不太懂；但他的音乐本能把他的愚昧无知给补足了不少；虽则不知和弦的名字，他居然找到了克利斯朵夫所要的和弦；便是找错了，那笨拙也显他有特别的趣味和特别锐的觉。克利斯朵夫的批评，他先要讨论过了才肯接受；而他提的那些很聪明的问题又表示他非常真诚，不承认艺术是一教条似的公式，而是要经过自己验的——他们所讨论的并不限于音乐。提起和声的时候，乔治谈到一些图画，风景，人。他象野一般的不受束缚，得时时刻刻把他拉回来；克利斯朵夫往往没有这勇气。他听着这聪明活泼的小家伙嘻嘻哈哈的东拉西扯，觉得好玩。他的格和奥里维的完全不同。…父亲的生命是一条埋在地下的河，默默无声的着；儿的却全暴在外面，象一条使的溪，在光底下玩耍，消耗它的力。可是本质上是同样纯洁的，象他们俩的睛一样。克利斯朵夫微微笑着，看到乔治有某些于本能的反，看到他喜的东西跟不喜的东西，都是他熟识的；还有那天真的执着，对自己喜的人倾心相与的情…所不同的是乔治喜的对象太多了，使他没有时间一个对象得怎么长久。

下一天和以后的几天，他都来了。他对克利斯朵夫有了那青年人的情，把他教的东西都学得很有劲…——然后，低下去了，来的次数减少了…然后他不来了，又是几星期的没有影踪。

他轻佻，健忘，自私得天真，亲得真诚，心地很好，非常聪明，可舍不得用这个聪明。人家因为喜看到他，便原谅他。他是幸福的…

克利斯朵夫不愿意批判乔治，也不怪怨乔治。他写信给雅葛丽纳，谢谢她教儿来看他。她复了一封短信，显而易见是压着情写的；她只希望克利斯朵夫照顾乔治，指他怎么人，语气之间没有想和克利斯朵夫见面的表示。为了怕动旧事，也为了傲，她不敢来找他。而克利斯朵夫也觉得不被邀请就没有权利先去——所以他们不相往来，只偶尔在音乐会里远远的看到，还有孩难得的访问使他们之间有儿联系。

冬天过去了。葛拉齐亚很少来信。她对克利斯朵夫始终保持着忠实的友谊。但因为是真正的意大利女，很少伤气息，只关心现实，所以她即使不一定要看到了朋友才会想其他们，至少要看到了他们才会想起跟他们谈天的乐趣。为了保持心中的记忆，她非要把睛的记忆常常更新一下不可。因此她的信变得简短而稀少了。她从来不怀疑克利斯朵夫的友谊，好似克利斯朵夫从来不怀疑她的友谊一样。但这信念所能给人的，多半是光明而不是度。

克利斯朵夫对于这些新的失意不觉得怎么难过。音乐方面的活动尽够消磨他的光。到了相当的年龄，一个毅的艺术家大半在艺术中过活，实际生活只占了很少的一分；人生变了梦，艺术倒反变了现实。和黎接之下，他的创造力又觉醒了。只要看到这个大家都在埋工作的都市，你就受到极大的刺激。便是最冷静的人也会染它的狂。克利斯朵夫在健康的孤独生活中休息了几年，养蓄锐，又有一笔力可以拿来消耗了。法国人的不知厌足的好奇心，在音乐的技术方面有了新的收获；克利斯朵夫拿着这笔新的财产，也开始去搜索他的新天地；他比他们更暴，更野蛮，比他们走得更远。但他现在这大胆的尝试，再也不是凭本能去碰的事了。克利斯朵夫一心一意追求的是“清楚明白”他的天才，一辈都跟着缓一阵急一阵的的节奏；它的规则是每隔一个时期就得从这个极端转换到另一个极端，而把两端之间的空隙填满。前一个时期，他把自己整个儿给“在秩序的面网底下闪烁发光的一片混沌”甚至还想撕破面网看个真切；可是他忽然到要摆脱混沌的诱惑，重新把理盖住人生的谜了。罗那征略天下的气息在他上过了。象当时的黎艺术一样（那是他不免有所染的），他也渴望着秩序。但并非依照那般疲倦不堪的开倒车的人的方式，他们只能拿最后一些力保护他们的睡眠；——也不是华沙城中的秩序。那般好好先生回到了圣-桑与拉姆斯的①路上，——回到了一切艺术上的拉姆斯，把学校里的功课得好，因为求安静而回到平淡无味的新古典派去了。他们的情不是消耗完了吗？哼！朋友们，你们疲倦得真快…我所说的可不是你们的秩序。我的秩序不是这一类的，而是要靠自由的情与意志之间的和谐建立起来的…克利斯朵夫在自己的艺术中竭力想到一，就是使生命的各力量得到平衡。那些新的和弦，那些被他在音乐的渊中挑起来的妖，他是用来建造条理分明的响乐的，建造光普照的大建筑的，象盖着意大利式穹窿的庙堂一样。

这些神的游戏与斗争，消磨了他整个的冬天。而冬天过得很快，虽则有时候，克利斯朵夫在黄昏时完了一天的工作，回顾着一生的成绩，也说不冬天究竟是短是长，他自己究竟是少是老…——

①一八三一年华沙被俄军占领时，波兰外长斯尼答复议员质问，声称：“华沙城中秩序很好。”实际是俄军在城内镇压波兰民族之反抗，以求“恢复秩序”

于是，人间的太一新的光明，透过幻梦的幕，又带来了一次天。克利斯朵夫收到葛拉齐亚一封信，说预备带着两个孩到黎来。她早已有这个计划，兰德几次三番的邀请过她。可是要她打破习惯，离开心的家，走懒洋洋的恬静的境界，回到她所熟识的黎漩涡中来，是需要打起神的，而她就怕打起神，便一年一年的拖了下来。那年天，有凄凉的情绪，也许是什么暗中的失意——（一个女人心里藏着多少为别人不知而自己也否认的可歌可泣的故事！）——使她想离开罗。恰好当时有传染病行，她便借此机会带着孩们赶快动了。写信给克利斯朵夫不多几天之后，她人也跟着来了。

她才到兰德家，克利斯朵夫就去看她。他发觉她迷迷惘惘的，仿佛心还不在这儿。他看了有难过，却不表示来。现在他差不多把他的自我牺牲完了，所以变得心明亮，懂得她有一桩极力想隐藏的伤心事；他便不让自己去探索，只设法替她排遣，嘻嘻哈哈的说他不如意的遭遇，他的工作，他的计划，一方面不着痕迹的把一腔温情围绕着她。她被这不敢明白表的柔情渗透了，知克利斯朵夫已经猜着她的苦闷，大为动。她把自己那颗哀伤的心依靠着朋友的心，听它讲着两人心事以外的别的事。久而久之，怅惘的影在朋友的中消失了，两人的目光更接近了，越来越接近了…终于有一天，他和她谈话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望着她。

“什么事啊？”她问。

“今天你才算是回来了。”

她微微一笑，轻轻的回答说：“是的。”

要安安静静的谈话不是件容易的事。两人难得有单独相对的时间。兰德常常陪着他们表示殷勤，使他们觉得太殷勤了些。她虽则有许多缺，人倒是好，很真心的关切着葛拉齐亚和克利斯朵夫；但她万万想不到自己会使他们厌烦。她的确注意到——（她把什么都看在里）——她所谓克利斯朵夫与葛拉齐亚的调情：调情是她生活中的一个重要节目，她看了只会兴，只想加以鼓励。但这正是人家不希望她的，他们但愿她别过问跟她不相的事。只要她一现，或是对两人中的一个说一句心照不宣的话（那已经是冒失了），暗示他们友谊，就会使克利斯朵夫与葛拉齐亚沉下脸来，把话扯开去。兰德看到他们这样矜持，不禁竭力寻思，把可能的理由都想遍了，只漏掉了一个，就是那真正的理由。还算两个朋友的运气，兰德不能坐定在一个地方。她来来往往，，监督家中所有的杂务，同时有几十件事情在手里。在她一一之间，只剩下克利斯朵夫与葛拉齐亚单独跟孩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才能继续那些无邪的谈话。两人从来不提到彼此的情，只换一些边琐事。葛拉齐亚拿她的女人脾气，盘问克利斯朵夫的日常生活。他在家里把什么都搞得很糟，老是和打杂的女仆吵架，她们对他虚报账目，无所不为。她听着不由得哈哈大笑；同时因为他不会事，她有象母亲可怜孩那样的心情。有一天，兰德把他们纠缠得比平时格外长久；等到她走开了，葛拉齐亚不禁叹了气：“可怜的兰德！我很喜她…她把我闹得多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