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复旦第二部(5/10)

写雨果的《悲惨世界》。她遇到麦虞限的时候，正是麦虞限贫病迫，比她更潦倒的时候；从此她就委于他。这桩情是她生气第一次的，也是仅有的一次情；所以她象饿鬼似的一把死抓。但对于麦虞限，她的情反而是个重担；他那方面并没这情分，只是勉容忍她的。看到她无微不至的忠诚，他极其动，知她是最可靠的朋友，只有她拿他当作自己的命一样。但这心理，他就难以忍受。他需要自由，需要孤独；她时常用神哀求他瞧她一，他却觉得厌烦透了，对她恶声相向，恨不得和她说：“去你的罢！”她的丑陋和急促的举动惹他生气。尽他很少认识上社会，同时还轻视上社会，——（因为相形之下，他显得更丑更可笑了），——骨里却喜雅，喜那个社会里的女；不料她们对他的心情正和他对那个女朋友的心情一样。他勉和她表示好，心里可并没有这个好，或者是常常不由自主要爆发来的恨意把他的好掩没了。他毫无办法。他有一颗慈悲的心，竭力想对人好；同时上又有一个暴的鬼，拚命想损害人家。这内心的冲突，和他明知冲突的结果对自己有弊无利的觉，使他暗中恼怒；这怒意发作的时候，克利斯朵夫就得受到无妄之灾了。

麦虞限不由自主的对克利斯朵夫有两反：一是他从前的嫉妒遗留下来的（那些童年的偏见，即使原因早已忘了，仍旧有它的作用）；一是由激烈的民族主义煽动起来的。他把上一代的优秀人士所想象的关于正义、怜悯、博的梦，全寄托在法兰西上。他并不认为法兰西和欧洲其余的民族于敌对地位，靠着别国的衰微而繁荣的；他是把自己的民族放在别的民族的行列前面，仿佛一个正统的王后为了大家的福利而统治，——为理想作卫士，替人类作向导。他宁可法国灭亡而不愿意它犯一桩蹂躏正义的罪行。但他决不怀疑它有这事。他的心，他的修养，都证明他彻彻尾是个法国人，单靠法国传统养料的；而在他的本能里面，他就能找到法国传统的刻的意义。他老老实实否认外国的思想，对它抱着轻蔑的态度，——倘若外国人不肯接受这屈辱的待遇，他的轻蔑就一变而为恼怒。

这一切，克利斯朵夫都看得明白；但因为年纪比较大了，人生的教训受得多了，他决不因之而不愉快。虽则这民族的骄傲使人很难堪，克利斯朵夫却并没受到伤害，认为那是国心促成的幻象。神圣的情即使过火，他也不想加以指摘。并且所有的民族都自命不凡的相信自己的使命，那对整个人类也有好。他和麦虞限格格不的原因固然很多，但使他真正难过的只有一，便是麦虞限有时把嗓得太尖，使克利斯朵夫的耳朵大为受罪，甚至脸都搐了。他想法不让麦虞限觉察，努力教自己只听音乐，不听那乐起。残废的诗人常常提到为别的胜利作前驱的神的胜利，提到征服天空，提到那个把民众煽动起来的“飞翔的上帝”象伯利恒的明星①一般引着他们如醉若狂的扑向无垠的空间，或走向未来世界…那时可怜的驼脸上就显了悲壮的。但在这些庄严的境界中间，克利斯朵夫觉到了危险：这冲锋陷阵的步，和这个新《赛曲》的越来越响亮的歌声，将来会把民众带到什么路上去，克利斯朵夫已经预到了。他带着讥讽的心情想着（可并没有对于过去的惆怅和对于将来的恐惧），这些诗歌将要产生诗人意想不到的后果，早晚有一天，人们会不胜慨的追念以往的“节场”时代…那时大家才多么自由！真是自由的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世界正在走向一个新时代，有的是力，健康，毅的行动，也许还有光荣；但同时你得守着严格的纪律，不能越狭窄的范围。我们不是一心一意期望这个铁的时代，古典的时代吗？伟大的古典时代，——路易十四或拿破仑，从远看来都是人类的峰；也许民族在那个时代把它国家的理想实现得最完满了。可是你去问问当时的那些英雄作何想。你们的尼古拉-波生跑到罗去过了一辈，死也死在那里；他在你②们家里透不过气来。你们的斯加，你们的拉辛，都向社会告别。而在一般最伟大的人中间，因为受到社会的平视，压迫，而过着隐居生活的又有多多少少！便是莫里哀罢，心中也藏着多少悲苦——至于在你们怀念不止的拿破仑治下，你们的父亲那一辈似乎也不觉得幸福；那位英雄自己也看得很准，知他死了以后，大家都会松一气，叫一声“啊！…”在皇帝四周，思想界是多么荒凉！等于非洲的太照到广漠无垠的沙漠上…——

①据《新约》载，耶稣生在犹太的伯利恒，有几个博士从东方来拜，说是因为看见了生下来作犹太人之王（即指耶稣）的星。

②尼古拉-波生（１５９４-１６６５）为法国画家，一六二四年前往罗，至一六四○年被路易十三回国，一年后因受廷画家嫉妒，仍回罗，终老于罗。

这些翻来覆去想着的念，克利斯朵夫绝对不说来。只要一些风已经使麦虞限怒不可遏，怎么再敢尝试呢？但他把自己的思想藏在肚里也没用，麦虞限知他那么想着。而且他还隐隐约约觉到克利斯朵夫比他看得更远，因之他更气恼。青年人是不肯原谅他们的前辈其他们看到二十年以后的事的。

克利斯朵夫看透了他的思想，对自己说着：“他这是对的。各有各的信仰！一个人应当相信他所相信的。我千万不能扰他对于未来的信念。”

但只要他在场，彼此神上就会动。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尽都抑捺着自己的个，结果总是这一个压倒那一个，使那一个因为屈辱而心怀怨恨。麦虞限的骄傲的脾气，因为克利斯朵夫的经验与格都比他优越而到痛苦。也许他还自压制，不让自己对克利斯朵夫发生情，因为事实上他已经慢慢的在喜他了。

他变得更孤僻了：关起门来谁都不见，信也不复——克利斯朵夫只得不去找他。

时间到了七月初。克利斯朵夫把几个月的收获总结了一下。新思想：很多；朋友，很少。轰动一时而完全虚空的成功，看到自己的面目与作品在一般平庸的脑中反映来，不是变得模糊了就是变成了漫画，真不是味儿。他很愿意得到某些人的了解，无奈他们对他毫无好；他去接近他们，他们简直不理不睬；不他怎么样的想参加他们的理想，他们的盟友，可始终不能加他们的队伍。似乎他们多所猜忌的自尊心不愿意接受他的友谊，宁可他一个敌人。总而言之，他看自己的一代象般的过去了而自己没跟它一同过去，下一代的又不要他加。他是孤独的，可并不惊异，他一辈孤独惯的。但他认为在这一次新的尝试之后，可以问心无愧的回到瑞士隐居去了。他心中还有一个计划，最近越来越成熟了：随着年龄的老去，他念念不忘的想回到家乡去终老。那边已经没有一个熟人，也许神上比住在这外国的都市里更孤独；但家乡总是家乡；你并不要求和你血统相同的人和你思想也相同：大家暗中有着无数的连系；彼此的觉都能领会天地这大书，彼此的心也讲着同样的言语。

他心平气和的把自己的失意告诉葛拉齐亚，说他想回瑞士去，还说笑似的要求她允许。动的日定在下星期内。可是他在信尾添了一句：“我改变了主意。行期延迟了。”

克利斯朵夫绝对信任葛拉齐亚，跟她无话不谈；但心里还有一个分只有他自己有钥匙的，那是一些不单属于他，而也属于那些亲的死者的回忆。所以他绝不提奥里维的事。这保留并非由于故意，而是在他想和葛拉齐亚提到的时候说不。她和他是不认识的啊…那天早上，他正在写信给他的女朋友，有人敲门了。他一边去开门，一边因为被人打搅而嘴里嘀咕着。来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说要见克拉夫脱先生。克利斯朵夫不大兴的让他来了。黄发，蓝睛，面目清秀，不十分大，材瘦瘦的，他站在克利斯朵夫面前有儿胆怯，不一声。过了一忽他定了神，抬起清朗的睛把克利斯朵夫好奇的打量着。克利斯朵夫瞧着这可的脸笑了笑；孩也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