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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燃烧的荆棘第二部(9/10)

逞着兴工作就工作,不兴工作就不工作,没有任何固定的规则。实际上他随时随地都在工作,脑从来不空闲的。生命力没有他那么丰富而更思熟虑的奥里维,曾经屡次告诫他:“小心儿。你太信任你的力了。那好象山上的激:今天滔滔,明天可能滴无存。一个艺术家应当把他的才气抓在手里,不能随便挥霍。你应当疏导你的力,把它纳正规。你得用习惯来约束自己,日的工作。这习惯对于一个艺术家的重要,不下于练步法之对于一个士兵的重要。逢到动的时候,——(那是永远免不了的),——工作的习惯等于你的一副铁甲,可以使你的心灵不至于崩溃。我很知这一。我能够活到现在,就是靠了它。”

克利斯朵夫听了只是嘻嘻哈哈:“那对你是好的,朋友!厌倦人生吗?哼!我才不会呢!我胃太好了。”

奥里维耸了耸肩膀:“极必反。最壮的人闹起病来是最危险的。”

奥里维的话此刻证实了。朋友死了以后,克利斯朵夫的内心生活并不上枯竭,可是变得断断续续的,会突然之间奔泻一阵,然后又埋在泥土底下不见了。克利斯朵夫没留意这情形;那时他对什么都无所谓。悲痛与方在萌动的情占据了整个的思想。——但是飓风过后,他又想找那个泉源来解渴的时节,便什么都找不到了。只有一片沙漠,一滴都没有。心灵枯涸了。他尽在沙土中挖掘,想教地下的潜飞涌来,尽不惜任何代价的要创造,神可不听指挥了。他不能向习惯求救。而习惯才是忠实的盟友;我们有时会把一切的生活意义都失掉,只有它始终如一,永远跟着我们,一声不,一动不动,直瞪着睛,抿着嘴,用它那双稳定的,从来不哆嗦的手,带着我们穿过危险的行列,直到我们重见光明,对人生又有了兴趣的时候为止。克利斯朵夫却是孤零零的,他的手在黑夜里碰不到一只援助他的手。他没有力量再爬上山去迎接光。

这是最凶险的关。他觉得快要发疯了。有时他跟自己的脑作着荒唐而狂的斗争,因为他象狂人一样有些执着的念,数目和他纠缠不清:他往往数着地板,数着森林中的树木。有时音的数目字与和弦的度数在他脑中打架。有①时他象死人一样的虑脱——

音为和声学上的专门名词。

没有一个人关切他。他住的是一所破屋,跟正屋分开的。卧房归他自己收拾,——并且也不天天收拾。每顿饭都由人家送来,放在楼下;他简直看不见一个人。房东是沉默而自私的乡下老本不理会他。克利斯朵夫吃东西也好,不吃东西也好,那是他自己的事。连克利斯朵夫晚上回不回家也不大有人注意。有一次他在林中迷了路,半个陷在雪里,差儿回不来。他竭力用疲劳来磨自己,免得思想,可是不成。他很少有机会能不胜困惫的睡上几小时。

关切克利斯朵夫的唯有一圣·裴那的老狗:他坐在屋前面的凳上,它过来把睛血红的大脑袋靠在他的膝上。他们俩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可以瞧上大半天。克利斯朵夫让它待在边,象病中的歌德一样,并不为这双睛有什么不安,也不想对它们说:“去你的罢!…你这是白费气力,鬼东西,你抓不住我的!”

他听让这一对表示哀求的,半睡半醒的引,同时他也很想帮助它们,觉得这是一颗被拘囚的灵魂向他求告。

因为受着痛苦的磨练,活活的脱离了人生,遭着人类自私自利的蹂躏,他才看到了被人类迫害的牺牲者,看到了人类得意扬扬的屠杀别的生的战场,心中不由得又怜悯又厌恶。便是在幸福的时候,他也一向喜,不忍看到它们受待,对于打猎有烈的反,只因为怕人笑话而不敢表示来,或许对自己也不敢承认;但他不愿意亲近某些人,骨里的确是为了这个原因;他从来不能跟一个以杀害动为乐的人朋友。这倒不是为了温情主义:他比谁都明白生活是建筑在痛苦与残忍上面的,一个人要活着就不能不使旁的生受苦。那不是闭上睛,说说空话所能解决的。也不能因此而放平生活,象小孩一般的搭搭。倘若今日还没有旁的方法可以生活,就得为了生活而杀戮。但为杀戮而杀戮的人是个凶手。虽然是无意识的,可究竟是凶手。人类应当努力减少痛苦与残忍:这是我们最重要的责任。

平时这些思想在克利斯朵夫心中是的埋着的。他不愿意去想它。想有什么用呢?有什么办法呢?他应当成为克利斯朵夫,完成他的事业,不惜任何代价的求生存,哪怕要牺牲一些弱者也得生存…世界不是他造的…别想罢,别想罢!

可是等到他也遭了祸害,打了败仗,就非想到不可了!从前他责备奥里维,不该对于人家所受的和给旁人受的苦难抱着无谓的同情,自己为之而悔恨集更加是多此一举。如今他却比奥里维更一步:因为他元气充足,所以冲动之下,对宇宙间的悲剧看得格外透彻。他会到世界上所有的痛苦,仿佛自己的都被剥光了。一想到那些动,他不由得浑战栗;悲愤到极。他完全了解禽兽中的表情,看到它们有一颗和他的灵魂一样的灵魂,一颗无法伸诉的灵魂。它们的睛在那里嚷着:“我又没侵犯你们,吗要教我受罪呢?”

日常看惯了的最平淡的景象,此刻他都受不了:——或是一关在栅栏里哀鸣的小,大睛突在外面,白带着蓝,粉红的,白的,堆在脑门上的蜷,紫的面,向内拳曲的膝骨;——或是一羔羊被一个乡下人缚着四脚倒提着,把脑袋拚命望上仰,象小孩般的哼哼叽叽,伸着灰,咩咩的叫着;——或是挤在笼里的母;——或是一被人屠杀的猪在远哀号;——或是在厨房桌上被人破了肚的鱼…人类加在这些无辜的动上的酷刑,都的牵着他的心。假定它们也有一儿理的话,世界对于它们该是一场多么可怕的恶梦!那些麻木不仁,又盲又聋的人,割着它们的,掐着它们的肚,把它们腰斩,活活的烧着,看着它们痛苦的搐。便是在非洲吃人的族里,也没有比这个更残暴的事。对于一个没有成见的人,看到动的痛苦比人类的痛苦更难忍受。因为人的受苦至少被认为不应该的,而使人受苦的也被认为罪人。但每天都有成千累万的动受到不必要的屠杀,大家心上没有一儿疙瘩。谁要提到这一,就会给人笑话。——然而这的确是不可赦免的罪恶。只要犯了这一桩罪,人类无论受什么痛苦都是活该的了。这是他欠下的血债。如果真有一个上帝而竟容忍这罪恶,那就是上帝欠的血债。倘若上帝是慈悲的,那末最卑微的生灵就应该得救。倘若上帝只对者发慈悲,而对于弱者,对于给人类作牺牲的下等的生没有正义,那末压儿就没有什么慈悲,什么正义…

可怜人类的屠杀在宇宙的大屠杀中还不算一回事呢。禽兽也在互相吞噬。和平的植,无声无息的树木,在它们之间也等于凶暴的野兽。所谓森林的恬静,只是文人学士的好听的词藻而已,因为他们只认识书木中的宇宙…克利斯朵夫屋旁边的森林中就有着可怕的斗争。杀人犯似的榉树扑在丽的松树上,凭着象古希腊那样苗条的腰肢,使它们窒息。同时它们也扑在橡树上,把它们拗得折臂断人式的百臂的榉树,一株抵得上十株的树,把周围的一切都毁灭了。没有敌人的时候,它们便同类相残,彼此扭一团,好象洪荒时代的兽。斜坡下面的树林里还有皂角树在林边望里来,攻击小松树,压着敌人的株,用树胶把它们毒死。那是拚个你死我活的斗争,得胜的把敌人的地盘和残骸一起并吞了。大妖没收拾完的,还有小妖来收拾。长在上的菌竭力病弱的树,慢慢的消耗它的元气。黑蚁侵蚀那些已经在腐烂的林木。几千百万看不见的虫豸把一切蛀蚀,穿,把生命化为尘土…而这些战斗都是在静默中搬演的!…自然界的和岂不过是一个悲壮的面,面底下还不是生命的痛苦与惨酷的本相吗?

克利斯朵夫笔直的往下沉了。但他不是一个束手待毙,让自己淹死的人。他心里想死,事实上却是竭尽所能的求生存。莫扎特说过“有一等人是始终要奋斗的,除非到了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克利斯朵夫便是这样的人。他觉得自己快消灭了,所以一边往下掉一边舞动手臂,东抓抓,西找找,想找一个依傍,让自己吊着。他以为找到了。他才想起奥里维的孩,立刻把所有的求生的意志寄托在他上,拚命把他抓住了。对啦,他应当找这个孩,要人家给他,让他教养,让他,代替父亲的地位,——他要使奥里维在儿上再生。既然他因为痛苦而变得自私了,怎么不早想到这一呢?于是他写信给抚养孩的赛西尔,很焦心的等着回音。他全副神想着这个念,教自己镇静:——啊,还有个希望呢。而且他很有把握,因为知赛西尔的心是极好的。

回信来了。赛西尔告诉他,奥里维死后三个月,一位孝的太太跑到她家里来对她说:“还我孩!”

这便是当初丢下奥里维和孩的女人,——雅葛丽纳,可是已经面目全非。她那次疯狂的情没有多久就完了。情人还没有对她厌倦的时候,她先对情人厌倦了,回到母家,丧气之极,对一切都厌恶,人也老了许多。为了那桩闹得沸沸扬扬的桃事件,许多朋友跟她断绝了。平时行为最不检的人并不是最宽容的。连她的母亲都对她表示那样的轻蔑,使她住不下去。她看破了社会上的虚伪。奥里维的死更是个重大的打击。她那副失魂落魄的神气,教赛西尔不忍拒绝她的要求。把一个视同己的小娃娃退还给人家当然是极难受的,但对一个比你更有权利而且更不幸的人,骨分离岂不更痛苦吗?她原来想写信给克利斯朵夫,征求他的意见。但克利斯朵夫从来没答复她的信,她已经不知他的通信,甚至也不知他是不是还活着…人生的快乐得而复失,有什么办法?唯有隐忍而已。主要是孩能够幸福,能够有人

回信是傍晚到的。迟迟不去的冬天又下了雪,下了整整的一夜。已经长新叶的树林中,枝条又被积雪压断了,劈劈拍拍的响着,象战场上的声音。克利斯朵夫独自待在屋里,不灯火,在白光闪烁的黑影里每次听到林中悲壮的声响都吓得直,他也象那些树木一样,给沉重的担压得格格的响着。他想:“如今是什么都完了。”

一夜过后,又是白天;树木并没有断。整整那一天,整整那一夜,还有以后的几天几夜,树木继续受着压迫,劈劈拍拍的响着,可始终没断下来。克利斯朵夫一儿生存的意义都没有了,可是照旧活着。他再没有理由奋斗了,可是他照旧奋斗,一拳来一脚去,跟那腐蚀他脊骨的无形的敌人搏,好比雅各对天神的苦斗。他对斗争并不存什么希望,只等有个结束:他永远在那里苦斗,嘴里喊着:“你尽把我打倒罢!吗不打倒我呢?”

几天过去了。克利斯朵夫的苦斗告了个段落,所有的生命力都消耗完了。可是他仍旧撑着,走门去。唉,那些在生命的空白中有个族支持的人,还是幸福的。祖父的跟父亲的,把快要倒下来的儿撑住了;壮的祖先们一举手之间把那颗气力尽的灵魂给托住了,好象战士虽死,他的坐骑还是把他驮着。

他走在两个土洼中间一条坡的路上,又走下一条地上都是尖石的小径,石中盘错节的长着些发育不全的橡树;他不知自己往哪儿去,但脚步比神志清楚的人更稳实。他没有睡觉,几天以来差不多没吃过东西,睛前面蒙着一层雾,向着下边的山谷走去。——那时正是复活节的前几日。天是的。冬季最后一个寒退下去了,和煦的天正在酝酿中。下面许多小村里传来一阵阵的钟声。先是从山脚下土坳里的一个钟楼上来的;钟楼上盖着杂草,有黑的,有黄的,长着一层藓苔,象丝绒一样。接着是另一山腹中看不见的那个钟楼。随后又是对河平原上的那些。还有在很远的地方,雾霭苍茫中的一个村隐隐约约发一片模糊的声音…克利斯朵夫停住脚步,几乎要昏过去了。那些声音似乎对他说:“到我们这儿来罢!这儿只有和平,没有痛苦。不但痛苦消灭了,思想也消灭了。我们可以眠你的灵魂,让它在我们的臂抱中睡着。来罢,休息罢,你从此不会醒了…”

他觉得多么疲倦!真想睡觉。可是他摇摇,回答:“我所找的不是和平,而是生命。”

他又往前走,不知不觉走了好几里地。因为虚弱,昏目眩,最单纯的觉也有意想不到的反响。他的思想在天上地下反许多奇奇怪怪的微弱的光。在他前面,照着光的荒凉的路上闪过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影,把他吓了一

到一个树林的地方,他发觉近边有个村,因为怕见人,上回走,可是不能不走近村的一座孤零零的屋:它靠着山腰,象一所疗养院,四周是个向的大园,寥寥落落的有几个步不大稳健的人在沙上走着。克利斯朵夫没有留意;但在小径的拐角儿上,他劈面遇到一个睛惨白的人,绵绵的坐在两株白杨底下的凳上,脸又胖又黄,睛直勾勾的瞪着前面。后另外坐着一个人。两人都不一声。克利斯朵夫已经在他们面前走过了,又忽然停下来,觉得那双睛是他认识的,回过去瞧了瞧。那人始终不动,瞪着前面,仿佛有一个固定的目标。旁边那个看见克利斯朵夫招手,便走过来。

“他是谁啊?”克利斯朵夫问。

“疗养院里的一个病人,”那人指着屋回答。

“我好象认识他的。”

“可能的。他是一个德国很名的作家。”

克利斯朵夫说一个姓名。——果然是的。克利斯朵夫从前在曼海姆杂志上写文章的时代跟他见过。那时他们于敌对的地位。克利斯朵夫才角,对方已经成名了。他格很,很有自信,不是他的作品他都瞧不起。他那些写实的,刺激官的小说,不象一般行的作品那么庸俗。克利斯朵夫虽然讨厌他,对于他那世俗的,真诚的,范围狭小的,但很完的艺术,也不由得暗暗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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