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切又静下来。克利斯朵夫懔懔然赶回家，两索索的抖个不住，走到屋门，象被人追逐似的望后回顾了一下。天地仿佛死了。山坡上的树林都死气沉沉的睡着了。静止不动的空气显得异样的透明。万籁无声。唯有一剥蚀岩石的泉，呜呜咽咽的替大地唱着哀歌。克利斯朵夫浑的睡下。和他一样烦躁不安的牲在隔的棚里动…

夜里，他迷迷忽忽的似睡非睡。远远的又起了一阵波涛：风又来了，这一回却是飙风，——是天的季候风，它吐灼的呼，使酣睡未醒，打着寒噤的土地到一儿温；它把冰溶解了，把一路上的甘霖都给带来了。土洼那边的树林中，风象打雷一般咆哮怒吼，越来越近，越来越膨大，以千军万之势冲上山坡；整个山林都是一片呼啸声。屋里有骑嘶鸣不已，几母也跟着叫。克利斯朵夫坐在床上听着，连发也竖了起来。狂风到了，呼呀呼呀的直叫，定风针格格的响着，屋瓦飞，屋也摇摇动。一个盆给在地下，打破了。克利斯朵夫没有关严的窗哗啦啦的打开了，一阵风直冲来，劈面着克利斯朵夫，也到了他的。他下床，张着嘴，连气都透不过来。似乎有个活的上帝冲了他空虚的灵魂。这就是复活！…空气他的，新生命的波狼饱了他的脏腑。他觉得自己要爆裂了，想要叫喊，叫他又痛苦又快乐的情绪，但他只能吐几个没意义的声音。纸张被狂风得满屋飞；他摇摇晃晃的用手臂敲着墙，在房间里手舞足蹈的嚷着：“噢！你，你，你终于回来了！”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噢，你，我不是找不到你了吗？…

吗把我丢了呢？”

“为了要完成我的使命，完成你所放弃的使命。”

“什么使命？”

“战斗啊。”

“你为什么还要战斗？你不是万的主宰吗？”

“不是的。”

“你不就是万吗？”

“我不是万。我是征服虚无的生命。我不是虚无。我是在黑夜中烧毁虚无的火。我不是黑夜。我是永久的战斗。我是永远在奋斗的自由意志。跟我一同战斗，一同燃烧罢。”

“我打败了。不中用了。”

“你打败了？你觉得完了？那末别人会打胜的。别想着你自己，得想着你的队伍。”

“我是孤独的，只有我一个人；我没有队伍。”

“你不是孤独的，你不是属于你的。你是我的许多声音中间的一个，是我的许多手臂之中的一条。得替我说话，替我作战。倘若手臂断了，声音嗄了，我还是站着；我可以用别的声音，别的手臂来斗争。你即使打败了，还是属于一个永不打败的队伍。别忘了我的话，你便是死了还是会胜利的。”

“主啊，我多痛苦！”

“你以为我不痛苦吗？千百年来，死亡追着我，虚无等着我。只靠了一次又一次的胜仗，我才打路来。生命的大河被我的血染红了。”

“战斗，永远要战斗吗？”

“是的。上帝也在那里战斗。上帝是一个征服者，是一吞噬一切的狮。虚无包围上帝，上帝把虚无降服。战斗的节奏才是最妙的和声。这和声可不是为你那些人间的耳朵听的。只要知它存在就行了。安安静静的尽你的本分，让神明去安排一切。”

“我没有气力了。”

“替那些者歌唱罢。”

“我的嗓破裂了。”

“那末祈祷罢。”

“我的心已经不净了。”

“把它扔掉，拿我的去。”

“主啊，要忘掉自己，把自己死了的灵魂丢掉，倒还罢了。可是怎么能丢弃我的死者，怎么能忘掉我所的人呢？”

“把他们跟你自己死了的灵魂一起丢掉罢。只要找到了我的活生生的灵魂，你就会发觉你的死者并没死了。”

“噢，你曾经把我遗弃，将来还会遗弃我吗？”

“会的。一定的。可是你决不能把我丢下。”

“要是我的生命熄灭了呢？”

“那末把别的生命起来。”

“倘若我连心都死了呢？”

“那末生命是在别的地方了。打开你的窗迎接它罢。你这糊涂虫，屋坍了，你还把自己关在里！快快来罢。还有别的地方可以住呢。”

“噢！生命，噢！生命！我明白了…过去我在自己心中，在我的空虚而闭的灵魂中找你。我的灵魂破碎了；不料我的伤等于一扇窗，从那里透了空气；我又能够呼了；噢，生命！我又把你找到了！…”

“是我把你找回来的…别说话，你听着。”

克利斯朵夫便听见生命的歌声象泉喁语一般在中响亮。凭窗远眺，昨天还是奄奄一息的树林，今天却在风日之下汹涌澎湃。阵阵的风涛，乐的颤抖，在树中间飘过；屈曲的枝条向着明朗的天空欣欣然伸着手臂。急奔泻，有如笑的钟声。同样的景昨天还埋在坟墓里，今天可复活了；生命回来了，而克利斯朵夫心中的也醒过来了。得到上帝恩的灵魂简直是一桩奇迹！灵魂从恶梦中觉醒，一切都在它周围再生。心又动了。枯涸的泉又开始了。

克利斯朵夫重新加神圣的战斗…他自己的战斗，人类的战斗，一到这个光象雪片般舞的大混战中就显得太渺小了！…他把自己的灵魂剥光了。好比一个人在梦里常常会吊在空中似的，他从看自己，从大千世界中看自己；那时他的痛苦的意义立刻显来了。他的斗争是众生万的大斗争中的一分。他的失败只是一个小小的曲，而且上得到补救的。他为大家斗争，大家也为他斗争。他们分担他的忧苦，他也分享他们的光荣。

“同伴们，敌人们，向前罢，踏在我的上罢，炮车尽在我上辗过罢！我本不想到那个伤我的铁，不想那些踩着我脑袋的脚，我只想着替我报复的人，想着主宰，想着成千累万的队伍的领袖。我的血是给他未来的胜利铺路的…”

如今他觉得上帝不是一个麻木不仁的创造者，不是一个尼罗在铁塔上眺望他自己放下的大火。上帝也在受苦。上帝①也在战斗，跟战斗的人一块儿战斗，援助受苦的人。因为它是生命，是黑夜里的一光明，它慢慢的展布开去，要吞没黑夜。可是黑夜无边，神的战斗永远没有休止；而谁也不知结果。那是英雄的响乐，连那些互相冲突，互相混杂的不协和音也会化作清明恬静的音乐。象榉树林无声无息的作着猛烈的战斗一样，生命就在永恒的和其中作着战斗——

①尼罗为罗帝国的大帝，以荒无著称于史。相传公元六十四年时罗城中的大火为其所纵。

这些战斗，这和平，在克利斯朵夫心中都有回响。他是一个贝壳，其中可以听到海洋的波涛。小号的呼号，各声响的风，英勇的呐喊，在威镇一切的节奏上面飞过。因为在这颗有声的灵魂中，一切都变了声音。它为光明歌唱，为黑夜歌唱，为生命歌唱，为死亡歌唱，为战胜的人歌唱，也为他自己，——战败的人歌唱。它唱着。一切都唱着。它只是歌唱。

滔滔汩汩的音乐，象雨一般渗那片在冬天裂的泥土。羞耻，哀伤，悲苦，如今都显了它们神秘的使命：它们使泥土分解，给它料；痛苦这把犁刀一方面割破了你的心，一方面掘了生命的新的源。田野又开满了，可不是上一个天的。一颗新的灵魂诞生了。

它时时刻刻都在诞生。因为它的骨骼还没固定，不象那些发育到而快要老死的灵魂。它不是一座雕像，而是在溶状态中的金属。它上每秒钟都显一个新的宇宙。克利斯朵夫不想固定它的界限。他好象把自己的过去统统丢开了，发作一次长途旅行：凭着年轻人的血，无挂无碍的心，呼着海洋的空气，以为这旅行是没有完的，他觉得快乐极了。在世界上到奔的那创造力又把他抓住了，世界的财富使他看得神了。他着，他能够化，化为他的同胞。而一切都是他的同胞，从他踩在脚下的草到他握着的人家的手。或是一株树，或是映在山上的云影，或是草坪的气息，或是嗡嗡作响的夜晚的天空，其中有的是蜂群一般数不清的太…那简直是血的漩涡。他不想说话，不想思索，只是笑着，哭着，在这生气洋溢的幻境中化掉了…写作，为什么写作？难你能写不可言说的境界吗？…然而不可能与否，他非写不可。那是他避不掉的。到都有的思想一闪一闪的照他。怎么能等待呢？所以他就写了，不用什么写，也不写在什么上面；往往他还说不中飞涌的那些句是什么意思；而一个乐思还没写完，另外一个又来了。他写着，写着，写在衬衣的袖上，写在帽的带上；不他写得多快，思想总是来得更快，简直需要一速记术才好…可是这不过是些不成形的断片。等到他要把这些思想放一般的音乐形式，困难就来了；他发觉从前的模没有一个再适用；如果要把自己的意境忠实的保留下来，就得先把至此为止所听到的，所写过的，统统忘掉，把所有学得来的公式和传统的技术一起推翻，——那只能给萎靡不振的神拐杖，给那些懒于用自己的脑去思想，袭取他人的见解的人一张现成的床铺。从前，在他自以为生命与艺术已经成熟的时期，——（其实只到了他许多生命中一个生命的终），——他用来表白的是一般的语言，不是跟自己的思想同时产生的新语言；他的情是随着现成的逻辑发展的，那逻辑提供他一分公式化的句，带他走着前人的老路，到一个早先定妥而且是群众所等待的结局。此刻可没有现成的路了，应当由情去开辟来，思想只有跟从的分儿。他的任务已经不是描写情，而是要和情合为一，使他跟内心的规律。

同时，克利斯朵夫挣扎了好久而不愿意承认的矛盾居然消灭了。因为他虽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也常常为一些与艺术无关的问题心，认为艺术有一社会的使命。他没觉得自己原来有两人的格：一个是创造的艺术家，完全不问德后果的；一个是行动者，喜推理的，希望他的艺术有德的与社会的作用，他们俩有时使彼此非常为难。现在他一心一意的想着创造，等于受着自然律支的时候，就把实用的念丢开了。当然他照旧瞧不平时下那卑鄙的不德的风气，始终认为猥的艺术是最低级的艺术，是艺术的一病，长在腐烂的树上的毒菌。但即使以享乐为目标的艺术等于把艺术送寮，克利斯朵夫也不至于矫枉过正，提倡庸俗的实用主义，提倡以德为目标的艺术，把天阉割了教它去犁田。最的艺术，名副其实的艺术，决不受一朝一夕的规则限制；它是一颗向无垠的太空飞去的彗星。不在实用方面这力是有用的，无用的，或者是危险的，它总是力，总是火，是天上闪来的电光；因为这一，它是圣洁的，是善的。它的善，可能在实用世界中也成为善；但它真正的，神圣的善，跟信仰一样是超乎自然的。它和它的来源——太——相同。太既非德的，亦非不德的。①它是生命。它战胜黑夜。艺术亦然如此——

①希腊神话以阿波罗为驾驭太的光明之神，同时亦为艺术之神，象征艺术与太同源。

所以完全浸在艺术中间的克利斯朵夫不胜惊愕的发觉，心中涌起许多陌生的，意想不到的力量；既不是他的情，也不是他的悲哀，也不是他有意识的灵魂…——而是一颗陌生的，对他的所所苦，对他的整个生涯全不关心的灵魂，一颗乐的，神妙的，犷野的，不可解的灵魂！它把克利斯朵夫当一样的驱策，老是用踢刺踢着他。偶尔能歇下来气的时候，他一边看着所写的东西，一边问自己：“怎么，怎么这个会从我上来的？”

他那时被神的狂降服了，那是所有的天才都领教过的、不受意志拘束的、独立的意志，是“世界与生命的谜”为欧德称为“妖一般的”；他自己虽有武装保护，也被它制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