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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燃烧的荆棘第二部(8/10)

。他关了窗,坐在床上,抓着阿娜冰冷的脚,用手跟嘴焐着。她看了不由得动了。

“克利斯朵夫!”她叫了一声,神气惨到极

“阿娜!”

“咱们怎么办呢?”

他瞅着她回答:“死罢。”

她快活得叫起来:“噢!真的吗?你也愿意死吗?…那末我不孤独了!”说完,她把他拥抱了。

“你以为我会丢掉你吗?”

“是的,”她低声回答。

他听了这句话,才会到她痛苦到什么地步。

过了一忽,他用睛向她打着问号,她明白了,回答说:“在书桌的屉里。靠右手,最下面的一个。”

他便去找了。屉的尽里果然有把手枪,那是罗姆在大学念书的时代买的,从来没用过。克利斯朵夫又在一只破匣内找到几颗弹,一古脑儿拿到床前。阿娜望了一,立刻掉过去。克利斯朵夫等了一会,问:“你不愿意了吗?”

阿娜猛的回过来:“怎么不愿意!…快儿!”

她心里想:“现在我得永远掉在窟窿里了。早一些也罢,晚一些也罢,反正是这么回事!”

克利斯朵夫笨手笨脚的装好了弹。

“阿娜,”他声音发抖了“咱们之中必有一个要看到另外一个先死。”

她一手把枪夺了过去,自私的说:“让我先来。”

他们俩还在互相瞧着…可怜!便是快要一块儿死的时候,他们觉得彼此还是离得很远!…各人都骇然想着:“我这是的什么呢?什么呢?”

而各人都在对方中看这个念。这件行为的荒唐,在克利斯朵夫尤其觉得清楚。他整个的一生都白费了;过去的奋斗,白费了;所有的痛苦,白费了;所有的希望,白费了;一切都随风而去,糟掉了;一举手之间,什么都给抹得净净…要是在正常状态中,他一定会从阿娜手中夺下手枪,望窗外一扔,喊:“不!我不愿意。”

可是八个月的痛苦,怀疑,令人心碎的丧事,再加这场狂的情,把他的力量消耗了,把他的意志斵丧了,他觉得一无办法,不由主…唉!归,有什么关系?

阿娜相信这样的死就是灵魂永远不会得救的死,便拚命的想抓住这最后一刹那:看着摇曳不定的灯光照着克利斯朵夫痛苦的脸,看着墙上的影,听着街上的脚声,到手里有一样钢铁的东西…她抓住这些觉,仿佛一个快淹死的人抱着跟他一起沉下去的破船。以后的一切都是恐怖。为什么不多等一下呢?可是她反复说着:“非如此不可…”

她和克利斯朵夫告别了,没有什么温情的表示,匆匆忙忙的,象一个怕错失火车的旅客;她解开衬衣,摸着心,拿枪抵在上面。跪在床前的克利斯朵夫把钻在被单里。正要开放的时候,她左手放在克利斯朵夫的手上,好比一个怕在黑夜中走路的孩

那几秒钟功夫真是可怕极了…阿娜没有开枪。克利斯朵夫想抬起来抓住阿娜的手臂,但又怕这个动作反而使阿娜决意开放。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失去了知觉…直听到一声哼唧,他方始仰起来,看见阿娜脸变了,把手枪扔在床上,在他面前,她哀号着说:“克利斯朵夫!弹放不呀!…”

他拿起手枪看了看,原来生了锈,机关还是好的;也许是弹不中用了。——阿娜又伸手来拿枪。

“算了罢!”他哀求她。

“把弹给我!”她带着命令的吻。

他递给了她。她仔细瞧了瞧,挑了一颗,浑哆嗦的上了膛,重新把火抵住,扳着机钮。——还是放不

阿娜一撒手把手枪扔了,嚷着:“啊!我受不了!受不了!他竟不许我死!”

她在被单中打,象疯一般。他想走近去,她又叫又嚷的把他推开了,终于大发神经。克利斯朵夫直陪她到天亮。最后她安静下来,差不多没有气了,闭着睛,惨白的肤底下只看见脑门的骨和颧骨:她象死了一样。

克利斯朵夫把七八糟的床重新铺好,捡起手枪,拆下的锁也装还原,把屋都整理妥当,走了;时间已经七比快来了。

罗姆早上回家的时候,阿娜还是在虚脱状态。他明明看到发生了一些非常的事,但既不能从比那儿,也不能从克利斯朵夫那儿知。阿娜整天的不动,睛闭着,脉搏微弱到极,有时竟完全停止;罗姆好不悲痛的以为她的心已经不会了。慌之下,他对自己的医起了怀疑,便找了一个同来。两人会诊的结果,决不定这是发的开始呢,还是一忧郁的神经病:还得仔细观察病状的变化。罗姆老是守在阿娜床,连饭也不愿意吃了。到了晚上,脉搏并不象寒,而是极度的疲乏。罗姆喂了她几羹匙上吐掉了。她的在丈夫的臂抱中象折臂断的木偶。罗姆在她边坐了一夜,时时刻刻起来为她听诊。比并不为了阿娜的病着慌,但非常尽职,也不愿意睡觉,和罗姆一块儿守夜。

星期五,阿娜睛睁开了。罗姆和她说话,她却不觉得有他这个人,只是一动不动,睛瞪着墙上的一角。中午,罗姆看见她大颗大颗的泪从瘦削的腮帮上直淌下来;便很温柔的替她抹着,但她始终着泪。罗姆喂了她一些东西,她完全听人摆布;晚上又说了些没没脑的话,提到莱茵河,想下去,可是河太浅。她迷迷忽忽的始终想着自杀的念,想古怪的死法,而老是死不了。有时她不知跟什么人在那里争论,神气又忿怒又恐惧;她也跟上帝谈话,固执的向他证明是他错了;再不然是中燃着情的火焰,说一些她似乎不会知的话。一忽儿她注意到比,清清楚楚的吩咐她第二天应该洗的衣服。夜里,她昏昏的睡着了;忽而又抬起罗姆赶跑上去。她神情好古怪的瞅着他,结结的,很不耐烦的,胡说一阵。

“亲的阿娜,你要什么呀?”他问。

她恶狠狠的回答说:“去把他找来!”

“找谁啊?”

她依旧瞅着他,还是那样的表情,突然之间哈哈大笑;然后用手摸了摸脑门,哼唧着说:“哎!上帝!你忘了罢!…”

她说着又睡熟了,很安静的睡到天亮。快拂晓的时候,她欠动了一会;罗姆扶着她的,给她喝;她很和顺的喝了几,亲了一下罗姆的手,又昏迷了。

星期六早上九左右,她醒过来,一言不发,伸来想下床。罗姆要她睡下。她却非下床不可。他问她什么。她回答说:“礼拜去。”

他跟她解释,说今天不是星期日,教堂关着。她不声不响,尽坐在床边的椅上,手指颤危危的穿衣服。罗姆的朋友,那位医生,恰好走房里,便跟罗姆一同劝阻;后来看她一味持,就察看了一下病状,也答应她去了。他把罗姆拉在一边,说他太太的病似乎完全在神方面,最好顺着她一去也没什么危险,只要有罗姆陪着。罗姆就对阿娜说跟她一块儿去。她先是拒绝,要自个儿门。但她在房里才走了几步就摇摇晃晃,便一声不响,抓着罗姆的手臂去了。她虚得厉害,路上时时刻刻的停下。好几次他问她愿不愿意回家,她可是继续往前走。到了教堂,就象预先告诉她的一样,大门关着。阿娜坐在门一条凳上,打着寒颤,直坐到中午,然后搀着罗姆的胳膊,悄悄的走回来。晚上她又要上教堂。罗姆苦劝也没用,只得重新门。

克利斯朵夫那两天完全是孤独的。罗姆心事重重,当然想不到他了。只有一次,星期六上午,因为阿娜闹着要门,他想转移目标,问她愿不愿意见见克利斯朵夫。不料她立刻显得又害怕又厌恶,把他吓得从此不敢再提克利斯朵夫的名字。

克利斯朵夫关在自己屋里。忧急,情,悔恨,一片混沌的痛苦在他战。他把所有的罪过都加在自己上,痛恨自己。好几次他站起来想把事情向罗姆和盘托,——可是又立刻想到,那只能多添一个痛苦的人。他始终受着情控制:老是在甬里,在阿娜的门外走来走去,一听见脚声又上逃到自己屋里。

下午,阿娜由罗姆陪着去的时候,克利斯朵夫躲在窗帘后面看到了。原来是笔直,姿势的人,现在竟驼着背,缩着,气蜡黄,人也显得老了;罗姆替她裹着大衣与围巾,她一团,难看死了。但克利斯朵夫并没看见她的丑,只看见她的不幸,心中充满着怜悯与,恨不得奔过去跪在地下,亲她的脚,亲她这个被情,求她原谅。他一边望着她一边想:“这是我的成绩!…”

他在镜里也看到了自己的形象:脸一样的难看,上同样有着死亡的纪录。于是他又想:“是我的成绩吗?不是的。那是教人失掉理的,致人死命的,残酷的主宰的成绩。”

里一个人都没有。比到街坊上报告一天的经过去了。时简一分钟一分钟的过去,敲了五。克利斯朵夫想到快要回来的阿娜和快要临到的黑夜,突然害怕起来。他觉得这一夜再没勇气跟她住在一幢屋里了,理智完全被情压下去了。他不知些什么事,也不知自己要些什么,除了要阿娜以外。他无论如何要阿娜。想到刚才在窗里看见的那张可怜的脸,他对自己说:“啊!把她从我手里救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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