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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燃烧的荆棘第二部(6/10)

小时,也许是过了一世纪,楼下的大门开了。阿娜挣脱,溜下了床,离开了克利斯朵夫,象来的时候一样没有一句话。他听她光着脚走远,很快的拂着地板。她回到房里;罗姆看到她躺着,好象睡得很熟。她可是挨在丈夫边,屏着气,一动不动,睁着睛过了一夜。她这样的不知已经熬过多少夜了!

克利斯朵夫也睡不着觉,心里难过到极。他对于情,尤其是婚姻,素来抱着严肃的态度,最恨那些诲的作家。通是他恶痛绝的,那是他平民式的暴烈的格和崇德观念混合起来的心理。对别人的妻,他一方面极尊敬,一方面在生理上到厌恶。欧洲某些上层阶级的杂使他恶心。为丈夫默认的通是下,瞒着丈夫的私情是无耻,好比一个仆人偷偷的欺骗主,污辱主。曾经有过多少次,他毫不留情的痛斥这罪人!有过多少次他跟这一类自暴自弃的朋友绝!…现在他竟作同样下贱的事!而他的情形尤其是罪无可恕。他以忧患病弱之投奔到这儿来,朋友把他收留了,救济了,安了,始终那么慷慨,殷勤。无论克利斯朵夫怎么样,主人从来没有厌倦的表示。他如今还能活在世界上完全是靠这个朋友。而他竟污辱朋友的名誉,剥夺朋友的幸福,——那么可怜的家幸福!——作为报答。他卑鄙无耻的欺骗了朋友,而且是跟谁?跟一个他不认识的,不了解的,不的女人…他不她吗?他的心上抗议了。他想到她的时候中那如火如荼的激情这个字还不足以形容。那不是情,而是千百倍于情的情…他心绪象暴风雨般翻腾不已的过了一夜。他把脸浸在冰冷的里,气住了,打着寒噤。神上的狂结果使他发了一场寒

等到困顿不堪的起来的时候,他以为她一定比他更羞愧。他走到窗前。太照在耀的雪上。阿娜在园里晾衣服,一心一意的着活儿,似乎没有一。她的态举动有一她素来没有的庄严气概,连动作也象一座雕像的动作。

吃中饭的时候,两人遇到了。罗姆整天不在家。克利斯朵夫一想到要跟罗姆见面就受不住。他要和阿娜说话,可是不得清静:老妈来来往往,他们俩非留神不可。克利斯朵夫竭力想瞧瞧阿娜的目光,她却老是不对他望。她非但没有的现象,并且一举一动都没有的那傲与庄严的气派。吃过饭,他以为能谈话了,不料女仆慢腾腾的收拾着饭桌;他们到了隔,她又设法钉着他们,老是有些东西要拿来或拿去,在走廊里摸东摸西,靠近半开的门,阿娜也不急于把门关上。老妈似乎有心刺探他们。阿娜拿着永不离的活儿坐在窗下。克利斯朵夫背光埋在一张大靠椅里,把一本书打开着而并不看。可以从侧面看到他的阿娜,一就发见他对着墙,脸上很痛苦,便冷冷的笑了笑。屋上和园中树上的雪,滴滴答答的掉在砂上,发清越的声音。远远的,街上的孩们玩着雪球,纵声笑着。阿娜似乎蒙胧睡了。周围的静默使克利斯朵夫苦闷之极,差儿要叫起来。

终于老妈下了楼,门了。克利斯朵夫站起来,对着阿娜,正想要说:“阿娜!阿娜!咱们的什么事啊?”

不料阿娜望着他,把原来一味低着的睛抬了起来,辣辣的火焰。克利斯朵夫被她这么一瞧,支持不住了,要说的话上咽了下去。他们互相走近,又的抱着了…

黄昏的黑影慢慢的展开去。他们的血还在奔腾。她躺在床上,脱了衣服,伸着胳膊,也不抬一抬手遮盖她的。他把脸埋在枕上,着。她抬起来,捧着他的脑袋,用手着他的睛跟嘴,凑近他的脸,直瞪着克利斯朵夫。她的睛象湖一般沉,微微笑着,似乎对于痛苦毫不介意。意识消灭了。他不作声了。一阵阵的寒噤象波狼般过他们的全

这一夜,克利斯朵夫独自回到房里,想着自杀的念

第二天,他一起床就找阿娜。此刻倒是他怕看到对方的睛了。只要一接她的目光,他要说的话立刻会想不起。但他迸足了勇气开,说他们的行为是怎么卑鄙。她才听了几个字,就把手堵住他的嘴;接着又走开去,拧着眉,咬着嘴,脸非常凶恶。他继续说着。她便把手中的活儿扔在地下,打开门预备去了。他上前抓着她的手,关了门,不胜悲苦的说她能忘掉自己的过失真是幸福。她把他推开了,然大怒的说:“住嘴!你这个没的东西!难你不看见我痛苦吗?…我不要听你的话。”

她的脸陷了下去,睛的神气又是恨又是害怕,象一受了伤害的野兽;她恨不得一瞪之下就要了他的命。——他一松手,她就跑去呆在屋的另外一角。他不去追她,心中苦闷到极,也恐惧到极罗姆回来了。他们俩呆呆的望着他,象呆一样。那时除了自己的痛苦,仿佛世界上什么都不存在了。

克利斯朵夫去了。罗姆和阿娜开始吃饭。饭吃到一半,罗姆突然起来打开窗,阿娜昏过去了。

克利斯朵夫托辞旅行,门了半个月。阿娜除了吃饭的时间,整星期都关在房里。她又恢复了平时的意识,习惯,和一切她自以为已经摆脱、而实际是永远摆脱不掉的过去的生活。她故意装看不见一切,可是没用。心中的烦恼一天天的增加,一天天的,终于盘踞不去了。下星期日,她仍旧不去礼拜。但再下一个星期日,她又去了,从此不再间断。她不是心悦诚服,而是战败了。上帝是个敌人,——是她竭力想摆脱的一个敌人。她对他怀着一腔怨恨,象个敢怒而不敢言的隶。礼拜的时间,她脸上冷冷的全是敌意;心灵,她的宗教生活是一场对抗主的恶斗,主的责备对她是最酷烈的刑罚。她只不听见,可是非听见不可;她和上帝争得很凶,咬着牙关,脑门上横着皱痕表示固执,一副狰狞的目光。她恨恨的想起克利斯朵夫,不能原谅他把她从心灵的牢狱里放了一刹那,而又让她重新关去,受刽手们的磨难。她再也睡不着觉了,不论白天黑夜都想着那些磨折人的念;她可不哼一声,继续在家指挥一切,对付日常生活也始终那么倔固执,事象机一样的有规律。人渐渐的瘦下来,似乎害着心病。罗姆好不担忧,很亲切的问她,想替她检查。她却是愤愤的拒绝了。她越觉得对不其他,越对他残酷。

克利斯朵夫决意不回来了,拚命用疲劳来磨自己:走着长路,作着极辛苦的运动,划船,爬山。可是什么都压不下心火。

他整个儿被情制服了。天才是生来需要情的。便是那些最贞洁的,如贝多芬,如布鲁克纳,也永远要有个的对象;凡是人的力量都在他们上发挥到最;而因为那些力受着幻想引,所以他们的脑被无穷的情抓去作了俘虏。往往那些情是短时间的火焰:来了一个新的,旧的一个就被压倒;而所有的火焰都被创造神的弥天大火吞掉。但等到洪炉的度不再充心灵的时候,无力自卫的心灵就落在它不能或缺的情手里;它要求情,创造情,非要情把它吞下去不可…——并且除了刺激烈的望以外,还有温情的需要,使一个在人生中受了伤害而失意的男人投向一个能安他的女。同时,一个伟大的人比别人更近于儿童,更需要拿自己付托给一个女,把额角安放在她温柔的手掌中,枕在她膝上…

但克利斯朵夫不懂这些…他不信情是不可避免的,以为那是浪漫派的胡说八。他相信一个人应当奋斗,相信奋斗是有力量的,相信自己的意志是有力量的…他的意志在哪儿呢?连影踪都没有了。他没法排遣。往事跟他日夜不休的纠缠着。阿娜上的气味,使他的嘴都觉得火辣辣的。他好比一条沉重的破舟,没有了舵,随风飘。他拚命想逃避也没用:回来回去总碰到老地方;他对着风喊:“好罢,把我破了罢!你要把我怎么办呢?”

为什么,为什么要有这个女人?为什么她?为了她心好吗?为了她有脑吗?比她聪明而心更好的多的是。为了她的吗?他也有过别的情妇更能满足他的官。那末使他割舍不得的是什么呢?——“一个人就是为了,没有什么理由。”——是的,可也有一个理由,哪怕不是普通的理由。是疯狂吗?那等于不说。为什么要疯狂?

因为每个人心里有一颗隐秘的灵魂,有些盲目的力,有些妖鬼怪,平时都被封锁起来的。自有人类以来,所有的努力都是用理与宗教筑成一条堤岸,防御这个内心的海洋。但暴风雨来的时候(内心越充实的人,越容易受暴风雨控制),堤岸崩溃了,妖猖獗了,跟那些被同类的妖掀动起来的别的灵魂相击相撞…它们投彼此的怀抱,的搂着。我们也说不那是恨是,还是互相毁灭的疯狂…——总而言之,所谓情是灵魂了俘虏。

克利斯朵夫一无结果的挣扎了十五天以后,又回到阿娜家里。他离不开她了。他神上闷死了。

但他继续奋斗。回来那晚,他们俩都推托着避不见面,也不在一块儿吃饭。夜里,两人战战兢兢的各自锁在房里。——可是没用。到了半夜,她赤着脚跑来敲他的门,他开了,她爬到他床上,浑冰冷的靠着他,悄悄的哭了,把泪沾着克利斯朵夫的腮帮。她竭力教自己静下来,可是心中太痛苦了,压制不住,把嘴贴在克利斯朵夫的颈上,嚎啕大哭。他看她这样难过,倒吓得把自己的痛苦忘了,只能说些温柔的话安她。她着说:“我受不了,我愿意死…”

他听了心如刀割,想拥抱她,被她推开了。“我恨你!为什么你要跑到这儿来?”

她挣脱了他的臂抱,翻过去。床很窄;他们虽然竭力避免,还是要互相碰到。阿娜背对着克利斯朵夫,又忿怒又痛苦,索索的抖个不住。她把他恨得要死。克利斯朵夫垂丧气,一句话都不说。阿娜听到他呼困难,便突然转过来,勾着他的脖,说:“可怜的克利斯朵夫!我给你受罪了…”

他破题儿第一遭听见她有这怜悯的吻。

“原谅我罢,”她说。

“咱们俩彼此都是一样的,”他回答。

她抬起,似乎不能呼了。伛着背,坐在床上,她好不丧气的说:“我完了…这是上帝要我完的。他把我给了敌人…我怎么能反抗他呢?”

她这样的坐了好久,才重新睡下,不再动弹。天快亮了,屋里有了一朦胧的光。半明半暗中,他看见她痛苦的脸偎着他的脸。他轻轻的说了声:“天亮了。”

她一动不动。

于是他说:“好吧,它!”

她睁开来,下了床:神气疲倦得要死。她坐在床沿上望着地板,用着毫无生气的音调说:“我预备今晚上把他杀了。”

他吓了一,叫了声:“阿娜!”

她沉着脸,瞪着窗

“阿娜,”他又说。“天地良心!…不应该杀他呀!…这样一个好人!…”

她跟着说:“对,不应该杀他。”

他们彼此望着。

那是他们久已知的,知那才是唯一的路。两人都不能过欺骗丈夫欺骗朋友的生活,同时也从来没想到一块儿逃亡的念,心里都明白这不是个解决的办法:因为最难受的痛苦,并非在于分隔他们的外界的阻碍,而是在于他们内心的阻碍,在于他们不同的心灵。他们既不能分离,也不能共同生活。简直毫无办法。

从那时期,他们不接了:死神的影已经罩在他们上;他们俩把彼此都看作神圣的了。

可是他们不愿意决定日,心里想:“等明天罢,明天罢…”实际上他们永远不敢正视这明天。克利斯朵夫刚的灵魂常常起来反抗;他不承认失败;他瞧不起自杀,不能下这可怜的结论,把伟大的生命白白送掉。至于阿娜,既然以她的信仰而论,这样的死就是永远不得超生,那她又何尝①是甘心情愿的?可是事势所迫,仿佛非死不可了。

第二天早上,他见到了罗姆,这是欺骗了朋友之后第一次和他单独相见。至此为止他居然能避着他。这一下他可受不住了,竭力要想法不跟罗姆握手,不在桌上跟他一块儿吃饭:那是每东西都会梗在咽不下去的。握他的手,吃他的面包,那不等于犹大的亲吻吗?…最可怕的还②不是自己瞧不起自己,而是想到罗姆一朝得悉之下的悲痛…一转到这个念,他真象受刑罚一样。他知罗姆是永远不会报复的,是不是有力量恨他都成问题,可是要绝望到什么程度简直不能想象…他要用怎样的目光看待他呢?克利斯朵夫觉得受不了他的批判。——而罗姆又是早晚会发觉的。现在他不是已经有儿疑心了吗?相别才半个月,克利斯朵夫看到他大大的改变了:罗姆完全不是从前的模样:兴致没有了,或者是勉快活。饭桌上,他常常偷看阿娜,看她不说话,不吃东西,象灯尽油似的在那里煎熬。他怯生生的,非常动人的想照顾她,她却恶狠狠的拒绝了;他只得低下去,不一声。饭吃到半中间,阿娜透不过起来,把饭巾扔在桌上,去了。两个男人不声不响的继续吃着,或是假装吃着,连都不敢抬起来。等到吃完了,克利斯朵夫正想离开的时候,罗姆突然两手抓着他的胳膊,叫了声:“克利斯朵夫!…”——

①基督教的说法,凡自杀的人不得天堂。

②犹大卖耶稣之前,尚亲吻耶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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