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什么。而这也是事实。

她无论碰到什么事都镇静自若。有一天她梳妆的时候，酒灯爆裂了。一刹那间，阿娜四周布满了火焰。女仆一边呼救一边逃。罗姆着了慌，手忙脚，叫叫嚷嚷，吓坏了。阿娜撕掉了梳妆衣上的搭扣，把着火的内衣从腰扯去，踩在脚下。等到克利斯朵夫慌中抢着一个瓶奔来，阿娜只剩着件内衣，着胳膊，立在一张椅上，不慌不忙的在那里扑灭窗帘上的火焰。她上灼伤了，却一句不提，只觉得被人看到这副服装很气恼。她红着脸，笨拙的用手遮着肩，因为有失尊严而气哼哼的走到隔屋里去了。克利斯朵夫很佩服她的镇静，可说不这镇静是表示她勇敢呢还是表示她麻木。他以为大概是后者的成分居多。实际上，她对什么都不关心，对别人，对自己，都是一样。克利斯朵夫甚至怀疑她没有心肝。

等到他又看见了一桩事，更毫无疑问的把她断定了。阿娜有一条小黑狗，睛聪明温和，全家都很疼它。克利斯朵夫关起房门工作的时候，常常把它抱在屋里，丢下工作，逗它玩儿。他要门，它就在门等着，钉着他：它需要有个散步的同伴。它在前面拚命飞奔，不时停下来，对自己的矫捷表示得意，睛望着他，着，神气俨然。它会对着一块木狂叫，但远远的看到了别的狗就溜回来，躲在克利斯朵夫两之间直打哆嗦。克利斯朵夫笑它，疼它。他与世不相往来之后，和动更接近了，觉得它们很可怜。这些畜牲只要得到你一些好意，就对你那么信赖！它们的命完全在人手里，所以要是你待这些向你输诚的弱者，简直是滥用威权，犯了一桩可怕的罪恶。

那条可的小黑狗虽然对大家都很亲近，还是最喜阿娜。她并不特别它，只是很乐意把它抚一下，让它蹲在膝上，也照顾它的料，似乎尽她可能的喜它。有一天，小黑狗差不多当着主人们的面，被街上的汽车撞倒了。它还活着，叫得非常悲惨。罗姆光着跑去，搂着那个血模糊的东西回来，想至少减轻它一些痛苦。阿娜过来瞅了一，也不弯下细看，便不胜厌恶的走开了。罗姆着泪，看这小东西受着临终的痛苦。克利斯朵夫在园里着拳，大踏步走着，听见阿娜若无其事的吩咐仆人工作，便问她：“难你心里不觉得难过吗？”

“那有什么办法？”她回答。“最好还是不去想它。”

他听了先是恨阿娜，后来想起那句稽的回答，不禁笑起来，私忖阿娜倒大可以把怎么能不想到悲哀的事的秘诀教给他。对于那些幸而没有心肝的人，生活不是很容易对付吗？他想要是罗姆死了，阿娜也不见得会怎么难过，于是他觉得自己幸而没结婚。与其终生跟一个恨你的，或者（更要不得的）把你看作有等于无的人在一起，还是孤独比较少痛苦些。的确，这女人对谁都不。那个规矩极严的教派使她的心枯了。

十月将尽的时候，她有件事使克利斯朵夫大为奇怪。——大家在吃饭，克利斯朵夫和罗姆谈着一件轰动全城的情杀案。乡下有两个意大利姊妹着一个男人。两人因为都不愿意牺牲，便用签的方法决定哪一个退让，而所谓退让是自动的投莱茵河。等到过了签，倒楣的一个却不大愿意接受这决定。另外一个对于这不顾信义的行为大为愤慨。两人先是咒骂，继而动武，终而至于刀相向；随后，突然之间变了风向，姊妹俩哭着拥抱起来，发誓说她们是相依为命的；可是她们又不能退一步分享一个情人，便决定把情人杀死。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一天夜里，两个姑娘把那个自以为艳福不浅的男人叫到她们房中；一个把他烈的抱着，另外一个拿刀刺他的背脊。人家听到叫喊，赶来把他从两个情人怀中抢下来，已经受了重伤；同时她们也被捕了。她们抗辩说，这件事谁也不了，唯有她们俩是当事人，只要她们同意把属于她们的人死，没有一个人有权利涉。那受伤的男人差不多也同意这说法；可是法律不了解，罗姆也不了解。

“她们是疯，”他说“应当送疯人院去锁起来！…我懂得一个人为了情而自杀，也懂得一个人受了情人欺骗而杀死情人…我并不原谅他，但我承认有这事；那是间歇遗传的兽，是野蛮的，可是讲得通的：一个人因为受了另外一个人的痛苦，所以杀那个人。但杀死一个你所的人，没有怨，没有恨，单单为了别人也他的缘故，那不是疯狂是什么？…你能了解这个吗，克利斯朵夫？”

“哼！”克利斯朵夫说“我怎么会了解！就是丧失理。”

阿娜默不作声，好似并没有听，那时却抬起来，声音很安静的说：“绝对不是丧失理，倒是自然的。一个人的时候就想毁灭他所的人，使谁也没法侵占。”

罗姆瞅着他的太太，敲敲桌，抱着手臂叫起来：“你这话从哪儿听来的？…怎么！要你来表示意见吗？你懂什么？”

阿娜略微红了红脸，不作声了。罗姆接着又说：“一个人有所的时候就要毁灭？…这胡说八不是骇人听闻吗？毁灭你所的人，便是毁灭你自己…相反，一个人的时候，照理是以德报德，你疼他，保护他，对他慈，对一切都慈！是现世的天堂。”

阿娜睛望着暗，听他说着，摇摇，冷冷的回答：“一个人的时候并不慈悲。”

克利斯朵夫不想再听阿娜唱歌了。他怕…他说不上来是怕失望还是怕别的什么。阿娜也一样的害怕。他一开始弹琴，她就避免待在客厅里。

可是十一月里有一天晚上，他正在火炉旁边看书，发见阿娜坐着，膝上放着活计，又神了。她惘然瞧着空间，克利斯朵夫觉得她睛里又象那一晚一样有特殊的情。他把书阖上了。她也觉得克利斯朵夫在注意她，便重新着东西，但尽低着，还是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站起来说了声：“你来罢。”

她神还没完全安定，瞪了他一下，懂得了，起来跟着他走了。

“你们上哪儿去？”罗姆问。

“去弹琴，”克利斯朵夫回答。

他弹着。她唱着。立刻他发见了她第一次那样的情。她一下就达到了雄壮的境界，仿佛那是她固有的天地。他继续试验，弹了第二个曲，接着又弹了更激昂的第三个曲，把她中无穷的情都解放来，使她越来越兴奋，他自己也跟着兴奋；到了最的时候，他突然停下，钉着她的睛，问：“你究竟是谁啊？”

“我不知。”阿娜回答。

他很不客气的又说：“你心里有些什么，能够使你唱得这样的？”

“我只有你给我唱的东西。”

“真的吗？那末我的东西并没放错地方。我竟有疑心这是我创造的还是你创造的。难你，你对事情真是这样想的吗？”

“我不知。我以为我唱的时候已经不是我自己了。”

“可是我以为这倒是真正的你。”

他们不说话了。她脸上微微冒着汗，起伏不已，睛钉着火光，心不在焉的用手指剥着烛台上的溶蜡。他一边瞅着她，一边随便捺着键。他们彼此用生的气说了几句局促的话，随后又换了一些俗，然后大家缄默，不敢再往试探…

第二天，他们很少说话，心里都有些害怕，不敢正面相看。但晚上一块儿弹琴唱歌已经成了习惯。不久连下午也音乐了，而且每天都把时间加长。一听到最初几个和弦，她就被那不可思议的情抓住了，把她从到脚的烧着。只要音乐没有完，这个教规严厉的新教徒就是一个泼辣的维纳斯女神，表现心中所有狂的成分。①——

①古代拉丁民族以维纳斯女神为神。

罗姆看到阿娜为唱歌迷有些奇怪，但对女人的使也不想推究原因。他参与这些小小的音乐会，摇摆脑的打着拍，不时发表些意见，觉得非常快活，心里却更喜比较温柔的音乐，认为消耗这么多力未免过分。克利斯朵夫觉到有儿危险，但他脑迷迷忽忽，经过最近一场痛苦之后，神衰弱，没法抗拒了。他不知自己心里有些什么，也不愿意知阿娜心里有些什么。有天下午，一支歌唱到一半，正在情动的段落上，她忽然停下来，一声不的离开了客厅。克利斯朵夫等着她，她始终不回来。过了半小时，他在甬中走过阿娜的卧房，从半开的门里看见她在屋的尽里，脸上冷冰冰的作着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