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黑夜中放来。

克利斯朵夫挨在他们边也想瞧一下，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素来自命为自由，因为他除了自由的良知以外已经摆脱了所有的规则；但在这些连思想的一切绝对的规则，一切无可违拗的制，一切生存的理由都摆脱净的法国人旁边，他骇然发觉自己的自由原来是微不足的。那末他们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为了求自由呀，能够自由是最大的快乐，"奥里维回答。

可是这自由使克利斯朵夫手足无措，甚至于倾慕德国的极权主义和严格的纪律了；他说：“你们的快乐是自欺其人，是鸦片的人的梦。你们醉心于自由，忘记了生命。个人的绝对自由是疯狂，一个国家的绝对自由是混…自由！自由！这个世界上谁是自由的？你们的共和国里谁是自由的？——还不是那般无耻之徒！你们最优秀的人可是被窒息的。你们只能梦。不久恐怕连梦也不成了。”

“那也没关系！"奥里维回答，"可怜的朋友，自由的乐趣，你是不能知的。那的确值得用危险，痛苦，甚至生命去换。自由，到自己周围所有的心灵都是自由的，——连无耻之徒在内：那真是一没法形容的乐趣；仿佛你的灵魂在无垠的太空游泳。这样以后，灵魂再不能在别生活了。你尽给我象帝国军营内那样的安全，秩序，完满的纪律，我都认为不相。我会闷死的。我需要的是空气，是自由，越多越好！”“世界是需要规律的，"克利斯朵夫说。"早晚必有个主来到。”

可是奥里维带着讥讽的神气，用着比哀尔-特-雷多阿的话回答：用尽尘世的方法去禁锢法国的言论自由，

其无效就等于想把太埋在地下或关在里。

克利斯朵夫对于极端自由的空气慢慢的觉得习惯了。在法国思想的峰上，一般通光明的心灵在幻想；克利斯朵夫从山上向脚下的山坡瞧去，只看见一群英勇的人为看一活泼泼的信仰——不是哪信仰——在那里奋斗，永远想攀登峰：他们向着愚昧，疾病，贫穷，发动神圣的战争，一片诚的致力于发明，征服光明与天空；那是科学对自然的大规模的战斗；——在山坡上比较低一些的地方，一群静默的，意志的男男女女，善良而谦卑的心灵，千辛万苦才爬到半山腰，因为不能再往上，只能抱残守缺，过着平凡的生活，暗中还是非常烈的抱着牺牲神；——山脚底下，在险峻的羊小径中，多少偏执狂的人，多少盲目的本能，为了一些象的思想拚命扯一团，不知在环绕他们的石之上还别有天地，——再往下去是一带卑的池沼和在污泥中打的牲畜了。可是沿着山坡，东一西一的开着些艺术的鲜，音乐发杨梅似的清香，诗人唱着如如鸣禽般的歌曲。

克利斯朵夫问奥里维：“你们的民众在哪儿呢？我只看见华跟糟粕。”

奥里维回答说：“民众吗？他们着自己的园地，完全不理会我们。每一群所谓优秀分都想加以拉拢，他们可一概不理。从前他们至少还有儿分心，听听政客们的言巧语，现在却充耳不闻了。放弃选举权的人不知有几百万。那些政党尽打得破血，民众可满不在乎，只要打架不打到他们的田里去：万一了这事，他们可恼了，不什么党派，他们都迎痛击。他们自己并不有所行动，只在工作与休息受到妨碍的时候起而反抗。对帝皇，对共和政府，对教士，对帮，对社会主义者，民众所要求的只是不要让他们受到公共的危险，例如战争，混，疫病等等，——同时让他们安安静静的他们的园地。他们心里想：难这些畜生不让我们安静吗？然而这些畜生竟是愚蠢不堪，把老实人缠个不休，非惹得他拿起镰刀来把他们逐门外不止，——这便是我们的当局有一天会碰到的。从前，民众会给一些大事业煽动起来，将来也许还会有这情形，虽然他们少年时代的疯狂久已过去；可是无论如何，他们的狂决不持久；他们很快要回到几百年的老伙计——土地——那儿去的。使法国人留恋法国的是土地，而非法国的人民。多少不同的民族儿百年来在这块土地上并肩工作，是土地把他们结合了的：土地才是他们的对象。不一生的祸福如何，他们老在那儿耕；他们觉得土地上的一切连一小方泥土都是好的。”

克利斯朵夫极目所及，沿着大路，在池沼周围，在山崖的起上，在战场与废墟中间，在法兰西的山与其原上，一切都是耕的土地：这是欧罗文明的大园。它的可不但是由于土地的沃，并且也由于那个不知劳苦的民族，千百年来孜孜不倦的开垦，播，使好的土地更好。

好古怪的民族！大家说他变化无常，他的格可一没有变。在中世纪哥特式的塑像上，奥里维锐的目光还能辨认今日各行省的一切特征；正如在格鲁哀或杜蒙斯哀的画笔下，他能认现代际社会或知识分的疲倦而带讥讽意味的面貌，在勒拿①画上看北各州省的工人和农民的神与明亮的目光。昔日的思想依旧在今日的心灵中动。斯加的神也依旧存在，不独于思虔敬之士为然，即在庸碌的中产者或工团运动的革命党心中也有痕迹可寻。乃依与拉辛的作品对于民众始终是活的艺术；黎的一个小店员，会觉得路易十四时代的悲剧，比托尔斯泰的小说或易卜生的戏剧对他更接近。中世纪的歌，法国传说中的特里斯坦，对现代法国人的关系，比瓦格纳的《特里斯坦》更密切。十六世纪以来在法国坛中不断开放的思想之，不怎么庞杂，究竟都是亲属，而且跟周围的别的不同——

①格鲁哀为十五至十六世纪法国廷画家；杜蒙斯哀为十六至十七世纪时的廷画家。勒拿三兄弟为十六至十七世纪时名画家。

克利斯朵夫对法国的认识太肤浅了，捉摸不到它持久不变的面目。他在这个富丽的景中最觉得奇怪的，是土地的四分五裂。正如奥里维所说的，各有各的园地；每一方园地都用墙，篱垣，以及的栅栏，和旁的园地分隔着。充起极也不过偶尔有些公共的草原和树林，或者河这一边的居民不得不比对岸的居民彼此挤得一些。各人都关在自己家里；而这不可侵犯的个人主义，经过了几世纪的毗邻生活以后，非但没减退，反而更了，克利斯朵夫心里想：“噢！他们这批人多孤独！”

以孤独而论，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住的屋可以说是一个典型，那是一个社会的缩影，一个规矩老实，不怕辛苦的小法兰西，可是在它各个不同的分中间毫无联系。一所摇摇坠的六层楼的老屋，地板在脚底下格格的响，天板已经被蛀坏了，雨直打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住的楼，使他们不得不找些工人来把屋胡修葺一下：克利斯朵夫听他们在上工作，谈话。其中有一个使他觉得又好玩又讨厌：他一刻不停的自言自语，自个儿笑着，唱着，说些野话，傻话，一边不断的跟自己说话，一边不断的工作；他每一件事总得在嘴里报告来：“还得敲一只钉呢。我的工到哪儿去了？好吧，我敲了。敲了两只。还得再敲一下！嘿，朋友，那不是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