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不认识那般人，你就不认识①法兰西。在可怜的公寓中，在黎的楼下，在静悄悄的内地，有的是善良，真诚的人，庸庸碌碌的过着一辈，老抓着一些严肃的思想，每天都作着自我牺牲——法国无论哪个时代都有这小小的一群人，数量是不足的，神是伟大的，差不多没人知，没有一儿表面的行动，然而的确是法兰西的力量，默默无声而持久的力量。至于自命为优秀的阶级却在那里不断的腐烂，不断的新陈代谢…你一朝看到一个法国人不是为了追求幸福，不是为了以任何代价追求幸福而活着，而是为了完成或是效忠于他的信仰而活着，你便觉得奇怪。可是有成千成万的人，象我这样，比我更有价值，更虔诚，更谦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为了一个没有回音的上帝服务，为了一个理想而服务。你不认识那些卑微的人，省吃俭用，就班，勤劳不倦，安安静静的，心中却藏着一朵没有燃烧起来的火焰，——这是为了保卫乡土，跟自私的贵族抗争而牺牲的民众，是蓝睛的老伏朋一的人。你②既不认识平民，也不认识优秀阶级。象我们忠实的朋友一样，象支持我们的伴侣一样的书，你有没有看过一本？你本不知，我们以多少的忠诚与信心培植着一批年轻的刊。你可想到有些正人君是我们的太，它的光华使无赖小人畏惧吗？他们不敢正面相搏，只有对它低，以便用手段去暗算它。无赖小人是隶，而所谓隶倒是主人。你只认识才，没认识主人…你看着我们的斗争，以为是胡闹，因为你不了解它的意义。你只看见太的反光和影，可没看见内在的太，没看见我们几百年的灵魂。你有没有想法去认识它？有没有窥见我们英勇的行为，黎公社时代的十字军？有没有把握到法兰西神的悲壮的气息？有没有对斯加心中的渊探着看过一？对于一个一千年来始终在活动在创造的民族，把它哥特式的艺术、十七世纪的文化、大革命的、传遍全世界的民族，——一个经过几十次磨练而从来没死灭、而复活了几十次的民族，怎么能横加诬蔑呢？你们都是一样的。你所有的同胞，到这儿来都只看见腐蚀我们的寄生虫，文坛、政界、金界的冒险者和他们的供应商，他们的顾客，他们的起：你们把这批吞噬法兰西的坏作为批判法兰西的据。你们之中一个都没想到被压制的真正的法国，藏在内地的那个生命的储藏库，那些埋工作的民众，本不理会前的主人怎么喧闹…你们对这些情形一无所知也是自然的，我不怪怨你们：你们怎么会知呢？连法国人自己都不大认识法国。我们之中最优秀的都给封锁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人家永远不会知我们的痛苦：我们-E而不舍的抓着我们的民族神，把从它那儿得到的光明当作神圣的宝一般储存在心中，竭尽心力保护它不让狂风熄；——我们孤零零的，觉得周围尽是那些异族散布来的乌烟漳气，象一群苍蝇似的压在我们的思想上，留下可恶的蛆虫侵蚀我们的理智，污辱我们的心灵；——而应当负责保卫我们的人反而欺骗我们；我们的向导，我们的非愚即怯的批评家，只知谄媚敌人，求敌人原谅他们生为我们的族类；——民众也遗弃我们，既不表示关切，甚至也不认识我们…我们有什么方法使民众认识呢？简直没法跟他们接近。啊！这才是最受不了的！我们明知法国有成千累万的人思想都和我们的一样，明知我们是代表他们说话，而竟没法教他们听见！敌人把什么都霸占了：报纸，杂志，戏院…报纸躲避思想，要不然就只接受那些为享乐作工，为党派作武的思想。党派社团把所有的路封锁了，只许自甘堕落的人通过。贫穷和过度的劳作把我们的力消磨尽了。忙着搞钱的政客只关心那批能够收买的无产阶级。而冷酷自私的布尔乔亚又睁睁的看着我们死。我们的民众不知我们：凡是和我们一样斗争的人，也象我们一样被静默包围着，不知有我们，而我们也不知有他们…可怕的黎！固然黎也了些好事，把法兰西思想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一。可是它作的坏事至少不亚于它作的好事；而且在我们这样的时代，便是善也会变成恶的。只要一个冒充的优秀阶级占据了黎，借了舆论大特，法国的声音就给压下去了。何况法国人自己还分辨不清；他们噤若寒蝉，怯生生的把自己的思想藏起去…从前我为此非常痛苦。现在，克利斯朵夫，我可是安心了。我明白了我的力量，明白了我民族的力量。我们只要等洪退下去。法兰西的质地细致的岗石决不会因之剥落的。在洪带来的污泥之下，我可以教你摸到它。前，东一西一已经有些岩石的峰尖透到面上来了。”——

①黎公寓的房租层次愈低愈贵，愈愈便宜：故平民多住在二三层楼以上。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以前，黎房屋普通都只有五六层。

②伏朋（１６３３-１７0７）为法国平民元帅与军事工程家，以防御战著称。晚年发表宣言，主张贵族应与平民平等纳税，以此失于路易十四。

克利斯朵夫发见了理想主义那气势伟大的力；当时法国的诗人，音乐家，学者，都受着这力鼓动，当令的人尽喧呼扰攘，宣传他们鄙俗的享乐主义，把法国思想界的呼声压倒，可是法国的思想界为了自己的分，不屑跟市井无赖的叫嚣去对抗，只为着自己，为着它的上帝，继续唱它的烈而蓄的歌。它甚至为了躲避外界的喧扰，直退隐到它塔上最藏的地方。

诗人这个丽的名词，久已被报纸与学会滥用，称呼那般追求名利的多嘴的家伙。但真正的诗人瞧不起鄙俗的辞藻与拘泥的写实主义，认为那只能浮光掠影的及事的表面而碰不到心；他们守在灵魂的中心，耽溺着一神秘的意境，那是形象与思想所向往的，它们象一倾泻在湖内的急，染上那内心生活的彩。但这为了另造一个世界而特别藏的理想主义，大众是无法接受的。克利斯朵夫最初也不能领会。在叫嚣喧呼的节场以后，这情形未免太突兀了。好比在刺目的光底下经过了一番扰，忽然来了一平静悄悄的黑暗。他耳朵里响，什么都无从分辨。他先因为生命，看了这对比非常不快。外边是情的在震撼法国，震撼人类。而在艺术中间，初看竟没有一的痕迹。克利斯朵夫问奥里维：“你们为德莱弗斯事件闹得天翻地覆；但经历过这旋涡①的诗人在哪儿？有宗教情绪的人，此刻心中正作着几百年来最壮烈的斗争，教会的威权与良心的自由正在冲突。哪见有个诗人反映这悲痛的？劳工阶级预备作战；有些民族灭亡了，有些民族再生了，亚尼亚人遭受屠杀，亚洲在千年长梦中醒来，把欧洲的掌钥人，莫斯科人推倒了；土耳其象亚当般睁见了天日；空间被人类征服了；古老的土地在我们脚下裂开，把整个民族吞下了…所有二十年来的奇迹，尽够写二十史诗的材料，你们诗人的作品中，可有这些大火的痕迹？现实的诗歌，难就只有他们没看见吗？”——

①德莱弗斯事件为一八九四至一九○六年间轰动法国的大狱。德莱弗斯少校被诬通敌叛国，卒获平反。

“你耐一，朋友，"奥里维回答。"别说话，你先听着…”

世界的车轴声慢慢的隐没了；行动的在街上震撼的声音去远了。静寂的神妙的歌声清晰可辨了：蜂的声音，菩提树的香味…

风用它黄金般的嘴着大地…

柔和的雨声挟着蔷薇的幽香。

我们听见诗人的刀斧在上雕"最朴素的事的庄严的姿态"；"用他的黄金笛，用他的紫檀箫"表现严肃与乐的生活；又为"一切影都是光明"的心灵，唱它们宗教的喜悦与信仰的甘…还有那抚你，向你微笑的酣畅的痛苦，"在它严峻的脸上，一他世界的光芒…"以及那"睁着温柔的大的，清明恬静的死亡"。

这响曲是许多纯粹的声音合起来的。其中没有一个可以跟乃依与雨果的音响宏大的小号相比；但它们的合奏更刻，层次更复杂。那是现代欧罗最丰富的音乐。

克利斯朵夫不声了，奥里维对他说：“现在你明白没有？"这时也到克利斯朵夫向奥里维手势，要他住嘴了。他虽然喜更的音乐，但听着心灵象森林象泉般的喁语，也欣然领受了。大众尽为了争一日之短长而互相厮杀，诗人依旧在讴歌天地的长，和"的景所给人的甜的慈"。人类在那里"惊呼悲号，在一块贫瘠黑暗的田里打转"的时候，千千万万的生灵互相争取一些血淋淋的自由的时候，泉和森林却轻声唱着：“自由！自由！圣哉！圣哉！”

诗人并没自私自利的作着恬静的好梦。他们中不少悲壮的呼声，也不少骄傲的呼声，的呼声，沉痛的呼声。

这是如醉若狂的飓风“挟着它暴厉的威力或是邃的甘"；是的力，是兴奋若狂的史诗，唱群众的狂，唱着人与人间，息不已的劳动者间的战斗：如金如墨的脸庞在黑影与雾中显现，

肌张或收缩的背，

站在大的火焰与大的铁砧前面…（锻炼着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