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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hunei第一部(3/10)

吗不对我说呢?”

安多纳德冥冥中借着奥里维的睛回答:“我不能说。应当由你说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随后,在静悄悄的夜里,奥里维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向握着他的手的克利斯朵夫轻轻讲着安多纳德的一生;——可是那不该说的一段,连她自己也闭不言的秘密,并没有说,——但也许克利斯朵夫已经知了。

从此,他们俩都被安多纳德的神包裹了。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她就跟他们在一块儿。他们甚至用不着想到她:两人都是以她的思想为思想的。她的是他们的两颗心相会的地方。

奥里维时常唤起她的形象:都是些零星的回忆,短短的轶事,让她那羞怯而可的举动,年轻而端庄的笑容,思而妩媚的情致,象一微光似的透来。克利斯朵夫默默无言的听着,整个儿给这个看不见的朋友的光彩罩住了。因为天生的比别人容易收生机,他有时能在奥里维的说话中间听到邃的回声,为奥里维自己所听不见的;而且那年轻的死者的生命,他也比奥里维更能够收。

在奥里维边,他不知不觉代替了她的职位;笨拙的德国人居然会象安多纳德一样的殷勤,细心,作许多贴周到的安排,教人看了动。有时他竟不清是为了奥里维而安多纳德呢,还是为了安多纳德而奥里维。柔情牵动之下,他不声不响的到安多纳德墓上去供些草。奥里维一向不知,直到有一天在墓上发见了鲜才觉察,可还不容易肯定是克利斯朵夫去过的。他怯生生的提到这问题,克利斯朵夫却声大片的把话岔开了。他不愿意奥里维知;但有一天两人在公墓上碰到了。

另一方面,奥里维私下写信给克利斯朵夫的母亲,把克利斯朵夫的近况告诉她,说他对克利斯朵夫怎样的敬与钦佩。鲁意莎很笨拙很廉卑的回了信,表示激涕零;她老是提到自己的儿气象提到一个小孩一样。

象情人似的经过了一个不大声的时期以后,——经过了一个"心旷神怡的恬静,莫名片妙的乐"的时期以后,——两人的松动了。他们几小时的摸索着,要在朋友的心中有儿新发见。

他们俩情那么不同,但本质那么纯粹。他们因为如是颇不同又如是颇相同,所以相

奥里维是弱,单薄,不能跟人生的艰苦搏斗的。一遇到阻碍,他便退缩,并非为了害怕,而是一小分为了胆怯,一大分为了不肯用暴与鄙的手段去克服困难,他是靠替人补习功课,写些文艺的书来维持生活的,报酬照例是少得可怜。他也偶尔写些杂志文章,可从来不能自由发表意见,必须讨论他不大到兴趣的问题:——他到兴趣的题材,人家不要他写;他是诗人,人家却教他写评论;他懂得音乐,人家却要他谈画。他知,关于这些问题他只能说些老生常谈:而这正是大众迎的;他不得不对平凡的人说些他们能懂的话。后来他厌恶到极,不愿意再写了,只替一些小杂志写作。那些刊虽没有稿费,但言论自由,所以是被许多青年真心护的。唯有在这等地方,他才能发表他值得留存的东西。

他为人温和有礼,表面上很有耐,实际上却是非常。一句略微过火的话就会使他气得血奔腾;看到什么不公平的事,他会惊骇失措;他除了自己痛苦以外,还替别人痛苦。几百年前的某些丑恶的史实使他痛心疾首,仿佛当时遭人蹂躏的便是他自己。一想到遭受那些不幸的人的苦难,他脸发白,浑打颤,苦恼到极,可是他同情的人已经跟他隔着几世纪了。要是他亲看到这一类的暴行,更是气得直打哆嗦,有时甚至会害病,睡不着觉。他外表的作镇静,是因为知自己一生气就会过火,可能说别人不能原谅的话。那时人家恨他比恨素来情暴烈的克利斯朵夫更厉害,因为奥里维冲动之下,似乎比克利斯朵夫更容易透他隐秘的思想。而这是不错的。他的批判人,既没有克利斯朵夫那样盲目的夸张,也没有他那样一相情愿的幻想,而是把事情看得非常清楚。这便是一般人最不能原谅的地方。他因此默不声,知争辩没用,就避免争辩。这压制使他很痛苦。但他更痛苦的是自己的胆怯:为了胆怯,他有时竟不得不违反自己的思想,或者不敢持到底,或者还得向人歉,好似那次为了讨论克利斯朵夫而跟吕西安-雷维-葛争吵的情形。他对人对己都打不定主意,常常为此苦闷。在比较更使的少年时代,他不是极端兴奋,便是极端消沉,而转换的方式也非常突兀。他最快乐的时候,已经觉得悲哀在旁边等着他了。果然,他本没看到悲哀是怎么来的,冷不防就给它抓住了。那时他不但烦恼,还要埋怨自己的烦恼,怀疑自己的言语,行为,诚实,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攻击自己。他的心在,可怜的挣扎着,快要窒息了——自从安多纳德死后,也许是受了她的死亡之赐,受了在某些亲的亡人上发来的那令人苏的光明之赐,好象黎明的微光把病人的睛与心灵都照得清明了一样,奥里维虽不能完全摆脱这些,至少能够隐忍而加以控制了。很少人想象得到这类内心的斗争,他把这个使自己到屈辱的秘密藏在心里:一方面是弱而动的,一方面是无挂无碍而清明宁静的智慧,虽不能完全控制那个,却也不致受它的害,——"在扰攘不息的心始终保持着一片和气"。这智慧使克利斯朵夫大为惊异。那是他在奥里维的睛里看来的。奥里维有的是直觉,有的是襟阔大的锐的好奇心,无所不包,无所不容,对什么都不恨,抱着广大的同情观照世界:这清新的日光是最可贵的天赋,使他能够用一颗永远天真的心去验宇宙间生生不息的现象。在这个内心的天地中,他觉得自己无挂无碍,广大无边,能够主宰一切了;他这才忘了自己的缺陷和的痛苦。这个弱不禁风,随时可以奄然化的,倘使你远远的用一幽默而怜悯的态度去看它,的确另有一番风味。在这等情形中,一个人决不执着自己的生命,可是更烈的执着一般的生命。奥里维把不愿意在行动方面消耗的力全注到情和智慧中去。他没有充分的活力单独生存。他是藤萝,需要有个倚傍。把整个心施舍给人家的时候,才是他生命最丰满的时候。那是女的灵魂,永远需要别人,需要被别人。他生来是跟克利斯朵夫在一起的。历史上有一般贵的可的朋友,为大艺术家作护卫,同时也靠着大艺术家的心灵而繁荣滋长的:例如贝尔脱拉费沃之于达-芬奇,加伐里哀之于弥盖朗琪罗;翁白尔同乡之于年轻的拉斐尔;哀尔-梵-琪尔特之忠于那个老而潦倒的朗。他们并没那些宗师的伟大;可是宗师所有贵与纯洁的成分在那些朋友上似乎更臻化境。他们是天才的最理想的伴侣。

他们的友谊对两人都有好。有了朋友,生命才显它全的价值;一个人活着是为了朋友;保持自己生命的完整,不受时间侵蚀,也是为了朋友。

他们互相充实。奥里维脑清明,虚弱。克利斯朵夫元气充沛,。一个是瞎,一个是。合在一块儿,他们可是非常完满了。受了克利斯朵夫的熏陶,奥里维对光重新到了兴趣;因为克利斯朵夫生气心康健,便是在痛苦,受难,憎恨的时候依旧能保持乐天的倾向;而这些他都输了一分给奥里维。可是克利斯朵夫得之于奥里维的还远过于此。一般天才的通例,尽有所给与,但他在情中所取的总远过于所给的,因为他是天才,而所谓天才一半就因为他能把周围的伟大都收过来而使自己更伟大。俗语说财富跟着富人跑。同样,力也是跟着者走的。克利斯朵夫收了奥里维的思想来滋养自己,染到他超然外,洒脱自如的神,和那远大的目光,——静静的验一切而控制一切的目光。但朋友的这些德一朝移植到他这块更沃的土地上时,它们的发荣滋长变得格外有力了。

他们在对方的心灵中发掘这些境界,对之赞叹不已。每个人贡献无穷的富源,那是至此为止各人从来没意识到的全民族的神财宝;奥里维所贡献的是法国人广博的修养,和参透心理的本领;克利斯朵夫所贡献的是德国人那内在的音乐与会自然的直觉。

克利斯朵夫不能了解奥里维怎么会是法国人。这位朋友跟他所见到的法国人多么不同!没有遇见他之前,克利斯朵夫几乎把吕西安-雷维-葛看现代法兰西神的典型,不知他实际上只是一幅漫画。看到了奥里维,他才发觉黎还有比吕西安-雷维-葛思想更自由,而仍不失其纯洁狷介的人。克利斯朵夫拚命跟奥里维辩,说他和他的姊姊不完全是法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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