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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节场第二部(9/10)

块似的向前倒下去了…但那不过是一刹那的事:他上把撑住了。

正在那个时候,正当他的意识从渊里浮起来的一刹那,他的目光冷不防跟街对面一他很熟识而似乎在呼唤他的目光碰在了一。他停下来,愣了一愣,心里想在哪儿见过的。过了一会他才认这双凄凉而温柔的睛,原来就是那个被他在德国无意中砸了差事,他竭力想向她歉而没有能找到的法国女教员。她也在喧闹的人群中站住了,望着他。他忽然看见她想排开众人,走下人行,向他这边过来。他赶迎上前去;可是无数的车辆拥在一起,把他们隔离着;他还看见她在人墙那一边挣扎;他想不顾一切的冲过去,不料被一骑撞了一下,在泥泞的柏油路上跌了,差儿给压死;等到他浑泥污的爬起来,好容易到了对面阶沿上,她已经不见了。

他想追着去找她。可是又来了一阵,只得罢了。病已经发作,他明明觉得而不肯承认,还固执着不肯就回去,反而绕着远路走。但这不过是自讨苦吃:临了他非认输不可;他手,好容易才回到家里。在楼梯上,他又透不过起来,只能坐在踏级上歇一歇。了冰冷的卧室,他还撑着不睡,坐在椅上,浑浸透了雨,脑袋重甸甸的,呼急促,昏昏然听着那些跟他一样困惫的音乐。《未完成响曲》的句在他耳边掠过。可怜的舒伯特!他写这个曲的时候也是孤独的,发着,神思恍惚,于大梦以前的半麻痹状态:他坐在火边沉思遐想,懒洋洋的音乐在四面飘浮,好比不大畅的;他耽溺在那个境界里,仿佛一个半睡半醒的儿童对着自己编造的故事神,翻来覆去的念着其中的一段;然后是睡眠来了…死神降临了…——而克利斯朵夫也听见另外一段音乐在耳边飘过,那境界象一个人双手闭,堆着一副憔悴的笑容,心里充满着叹息,正在想象那个解脱一切的死;那音乐便是赫的《大合唱》中第一段合唱:亲的上帝,我何时死?…多舒服!沉浸在这些波折柔缓的,刚健婀娜的乐句中,象朦胧一片的远钟…死,跟大地的和气恬静合而为一!…"然后连自己也化为尘土…”

克利斯朵夫振作了一下,排斥这些病态的思想,不让那个想把病弱的灵魂吞噬的女妖的笑影诱惑。他站起想在房里走走,可是支持不住。他发冷发,打着哆嗦,不得不躺上床去。他觉得这一回情形真是严重了,但他神决不屈服,决不象一般害了病就让病摆布的人。他竭力挣扎,不愿意害病,尤其是打定主意不愿意死。他还有在家乡等着他的可怜的妈妈,他还有他的事业要:他决不让疾病来致他死命。他咬着打战的牙齿,迸足着正在消失的意志;好似一个善于泅的人和惊涛险狼搏斗。他时时刻刻往下沉:一片呓语,一堆杂的形象,或是故乡的或是黎沙龙的回忆;还有节奏与乐句的纠缠,无穷无尽的在那里打转,象戏班中的;还有《善心的撒玛利亚人》突然放来的那金光;黑影里的可怖的面貌;然后是渊,是黑暗。过了一会,他重新浮起,撕破那些妖形怪相的云雾,拳与牙床都在搐。他拚命抓着他现在和过去的一切所的人,抓着刚才瞧见的女友的脸影,抓着他疼的妈妈,抓着他永远不灭的本,觉得那是大海之中的岩石:“死神吞噬不了的"…——可是岩石又被海湮没了,一个狼把灵魂冲开了。克利斯朵夫重新在昏迷中挣扎,说着荒唐的呓语,他在指挥,在演奏,一个幻想的乐队:长号,圆号,钹,定音鼓,,低音提琴…他发狂般的拉,打,演奏各的动作。可怜他郁积着的音乐在中翻腾。几星期以来既不能听,又不能演奏,他象一受着压力的气锅,差不多要爆裂了。某些纠缠不已的乐句象螺旋般钻他的脑,刺着耳,使他痛得直嚷。过去以后,他倒在枕上,累得要死,浑是汗,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快窒息了。他在床前放着瓶,常常喝几。隔的声响,楼上关门的声音,都把他吓得直。他在昏懵中痛恨那些四周的人。但他的意志始终在奋斗,它起英勇的军号和鬼宣战…"即使世界上都是妖,即使它们要吞噬我们,我们也不怕…”

而在他翻不已的,火辣辣的,黑暗的海面上,忽然展开一片平静的境界,透一些光明,小提琴与其弦琴静静的在那里低,小号与圆号庄严肃穆的胜利的曲调,同时病人心又奏起一阕不屈不挠的歌,好似抵御狂涛的一堵墙,好似约翰-赛安-赫的圣歌。

正当他发着和幽灵挣扎,快要闷而竭力撑拒的时候,他迷迷忽忽的觉得房门打开了,有个女人拿着一枝蜡烛走来。他以为又是一个幻象。他想说话而不能,又过去了。每隔一些时候,他神志清醒一些,觉得有人把他的枕了,脚上添了一条被,背后又有些腾腾的东西;或是睁开来,看见床跟前坐着一个脸并不完全陌生的女。随后他又看到另外一张脸,原来是个医生在替他看病。克利斯朵夫听不清他们的话,但猜到是说要把他送医院。他想跟他们争,想大声的嚷着说不愿意去,宁可孤零零的死在这儿;可是他嘴里只发一些莫名片妙的声音。那女的居然懂得他的意思,代他拒绝了,回过来安他。他竭力想知她是谁。等到他好容易能迸一句有有尾的话的时候,他就提这个问句。她回答说她是他楼上的邻居,因为听到他哼唧,就冒昧的来了,以为他需要什么帮助。她恭恭敬敬的请他不要耗费神说话。他听从了。并且刚才费了一劲已经疲力尽,他只能躺着不动,一声不,可是脑继续在工作,拚命要把一些散的回忆归在一起。他在哪儿见过她的呢?…终于想起来了:不错,他是在楼的走廊里见过的;他是个帮佣的,叫西杜妮。

他半阖着睛望着她,她可没有发觉。她个很小,表情严肃,脑门鼓着,望后梳的发把苍白的腮帮的上和太在外边,骨很显著,短鼻,淡蓝睛,神又温和又固执,厚嘴抿得很肤带儿贫血,神气很谦卑,藏,有发僵。她非常心的照顾着克利斯朵夫,可是不声不响,不表示亲密,从来不忘了她女仆的份和阶级的区别。

等到他病势减轻而能聊天的时候,她的忠厚诚恳使西杜妮说话比较随便了些,但她始终提防着,有些事(他看得来)她是不说的。她一方面很谦虚,一方面很傲。克利斯朵夫只知她是布列塔尼人,本乡还有个父亲,她提到的时候说话很小心;可是克利斯朵夫不难猜到他是个游手好闲的酒鬼,只作乐而剥削女儿;她的傲迫使她一声不的让他剥削,经常把一分工资寄给他;她肚里可完全明白。另外她还有个妹正在预备受小学教师的检定试验,那是她觉得得意的。妹的教育费差不多全归她负担。她活非常卖力。

“你现在的位置不坏吗?"克利斯朵夫问她。

“是的,可是我想离开。”

“为什么?是不是不满意主人?”

“噢!不是的;他们对我很好。”

“那末是工钱太少了?”

“也不是的…”

他不大明白,想要了解她,逗她说话。但她讲来讲去不过是她单调的生活,谋生的艰难,而她也不在乎这些:她不怕工作,那是她的一需要,几乎是乐趣。她不说自己最压迫的是无聊。他只是猜到。慢慢的,由于切的同情所引起的直觉,而这直觉是因为疾病的刺激而变得更锐,因为想起亲的老母在同样生活中所受的苦难而变得更刻的,他居然能看透西杜妮的心事。他仿佛历其境的看到这闷人的,不健康的,反自然的生活,——在布尔乔亚社会中,这是当票人的最普通的生活;——他看到那些并不凶恶可是漠不关心的主人,有时除了差遣之外几天不跟她们说一句话。她整天坐在没法气的厨房里,一扇天窗也是被柜挡着,望去只看见一堵肮脏的白墙。所有的快乐就是主人们漫不经意的说一声沙司得不错或是烤烤得恰到好。幽禁的生活,没有空气,没有前途,没有一念与希望的光,对什么都不兴趣——最苦闷的时间是主人们到乡下过假期的时候。他们为了经济关系不带她一块儿去,付了她工钱,可不给她回家的路费,让她自己有钱自己去。她既没有这个望,也没这个能力。于是她孤零零的呆在差不多空无一人的屋里,不想门,甚至也不跟别的仆役搭讪;她瞧不起她们,因为她们俗,不规矩。她不去玩儿,生很严肃,俭省,又怕路上碰到坏人。她在厨房或卧室里坐着:从卧室望去,除了烟突之外,可以看见一所医院的园里一株树的树。她不看书,勉些活儿,迷迷忽忽的,百无聊赖,烦闷得哭了;她能无穷无尽的净哭,哭简直是她的一乐趣。但是她烦恼到极的时候,连哭都哭不来,心象冻了冰一样。随后她竭力振作品来,或是自然而然的又有了生意。她想着妹,听着远的手摇风琴声,胡思想,老是计算要多少天完某件工作,要多少天才能挣多少钱;她常常算错,便重新再算,终于睡着了。日过去了。

除了这特别消沉的情形,她也有象儿童般取笑的快活劲儿。她笑别人,笑自己。她对于主人们的行为并非见不到,心里也并非不加批判:例如他们因为无所事事而来的烦恼,太太的郁怒和发愁,所谓优秀阶级的所谓正经事儿,对一幅画,一曲音乐,一本诗集的兴趣。她只有健全而疏的判断力,既不象十足黎化的女仆那末充时髦,也不象内地老妈那样只崇拜她们不了解的东西;她对于弹琴,谈天,一切文雅的玩艺儿,不但没用而且可厌的,在自欺其人的生活中占着偌大位置的事,都抱着敬而远之的轻蔑态度。她不免把自己过的现实生活,和这奢侈生活的虚幻的苦乐,似乎一切都由烦闷封造来的苦乐,暗中比较一番。但她并不因此而愤愤不平。世界就是这么回事。她忍受一切,恶人,傻,一律忍受。她说:“本来吗,各人合起来才成其为世界。”

克利斯朵夫以为她有宗教信仰作支持;但有一天,她提起那些更有钱更快乐的人的时候,说:“归,所有的人将来都是一样的。”

“将来?什么时候?"克利斯朵夫问。"社会革命以后吗?”

“革命!嘿!还远得很呢!我才不信那些傻话。反正将来大家都是一样的。”

“什么时候呢?”

“当然是死了以后喽!那时不是谁都完了吗?”

他对着这心平气和的唯主义的看法非常诧异,心里想:“要是没有来世,那末一个人过着象你这生活而看别人比你更幸福,不是太可怕了吗?”

虽然他不说,她似乎猜到了他的意思;她很冷静的用着一听天由命而游戏人生的态度继续说:“一个人总得认命。怎么能每个人都中奖呢?我们运气不好:话不是说完了吗?”

她甚至不想到外国(有人找她上洲)去找一个多挣儿钱的位置。她从来没有离开本国的念。她说:“天下的石都是一样的。”

她骨里有一怀疑的玩世不恭的宿命观。她完全是那法国乡下人,很少信仰,或竟全无信仰;不需要什么生活的意义,生命力却非常的;——人很勤谨,对什么都很冷淡,对一切都不满意,可是很服从;不怎么人生,却又抓得很,也用不着空空的鼓励来保持他们的勇气。

从来没见识过这等人的克利斯朵夫,看到这个诚朴的少女一无信仰,好不奇怪;他佩服她会留恋没有乐趣没有目标的人生,尤其佩服她不需要依傍而很德意识。至此为止,他所认识的法国平民只是从自然主义派的小说和当代小名士的理论中看到的;这批人刚和十八世纪与大革命时代的风气相反,喜把没有教育的人描写成无恶不作的野兽,以便遮掩他们自的罪恶…现在他才不胜惊异的发见了西杜妮这不稍假借的诚实。那不是德问题,而是本能与骨气的问题。她也有她贵族式的骄傲。我们倘若相信平民就是俗的同义字,那就大错特错了。平民之中有贵族,正如布尔乔亚中有下等阶级。所谓贵族,是指那些有比别人更纯洁的本能,也许还有更纯洁的血统的人;他们也知这一,知自己的分而有不甘自暴自弃的傲骨的。这人当然为数不多;但即使于孤立的地位,大家仍然知他们是第一;只要有他们在场,别人就会有所顾忌,不得不拿他们榜样,或者装这样。每个省,每个村,每个集团,它的面目多少是它的贵族的面目;这里的舆论严,那里的舆论宽,都看各该地方的贵族而定。虽然今日"多数人"的力量这样过分的膨胀,这批默默无声的少数分的固有的权威还是没改变。比较危险的倒是他们离开本乡,散到遥远的大都市中去。但即使如此,即使他们孤零零的迷失在陌生的社会里,优秀族的个始终存在,没有被周围的环境同化。克利斯朵夫所看到的黎的一切,西杜妮几乎一儿都不知,也不想知。报纸上麻而猥亵的文学,和国家大事同样对她不生关系。她甚至不知有所谓平民大学;即使知,她也不见得会比对宣会更兴趣。她着自己的工作,想着自己的念,没有意思借用别人的。克利斯朵夫为此赞了她几句。

“这有什么希奇呢?"她说。"我就跟大家一样。难您没见过法国人吗?”

“我在法国人中间混了一年了;除了玩儿以外,或者学着别人玩儿以外还能想到别的事的,我连一个都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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