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节场第二部(10/10)

世界。医生们对于这个自命为一个人代表整个天地、而实际是象落叶一般被人生的冲掉的穷艺术家，抱着一带讪笑与轻视的同情心。他被这些人瞅着，摸着，拍着，非常畏缩。他对自己病弱的好不惭愧。他想：“将来它死了，我才兴呢！”

虽然受着孤独，贫病，和苦难的磨折，克利斯朵夫仍是很有耐的忍受他的命运。他从来没有这样的耐，连自己都为之诧异了。疾病往往是有益的。它折磨了，可是把心灵解放了，净化了：日夜不能动弹的时候，平时害怕太剧烈的光明而被健康压在下面的思想抬了。从来没害过病的人决不能完全认识自己。

疾病使克利斯朵夫心非常安静。它把他生命中最凡俗的分剔净了。他用着比以前更灵的官能，觉到那个富有神秘的力量的世界，那是每人心中都有而被生活的喧扰掩盖得听不见的。他那天发着在卢佛中见到的景象，连最微末的回忆都的刻在心；从此他就置于和朗的名作同样温，柔和，沉的气氛中。那颗无形的太放来的光彩，他心中也一样的受到。虽然绝对没有信仰，他仍觉得自己并不孤独：神明的手牵引着他，把他带到一个跟神相遇的地方。而他也象小孩一样的信赖它。

多少年来第一次，他不得不休息。发病以前过度张的神使他疲力尽，至今还没恢复，所以便是疗养时期的疲乏倦怠对他也是一休息。克利斯朵夫几个月的提心吊胆，日夜警惕，如今才觉得自己老钉着一的目光渐渐的松了下来。但他并不因之而减少他的，只是变得更近人情。天中那大而有畸形的生命力往后退了一步；他使自己和别人一样，神上的偏执和行为方面的残酷与无情都给去尽了。他再也不恨什么，再不想到可恼的事，即使想到，也不过耸耸肩膀；他对自己的痛苦想得比较少，而对别人的想得比较多了。自从西杜妮使他想平地球上到都有谦卑的灵魂默默无声的熬着苦难，毫无怨叹的奋斗，他就为了他们而把自己忘了。素来并不伤的他，这时也不禁有些神秘的温情：那是在一个病人心中开来的。晚上，靠着院那边的窗，听着黑夜里神秘的声音…附近的屋里有人唱着歌，远听更显得动人，一个女孩天真的弹着莫扎特…他心里想：“你们，我并不认识而都着的人，还没受过人生的烙印、着些明知是不可能的梦、跟敌对的世界挣扎着的人，——我愿意你们幸福！噢，朋友们，我知你们在那儿，我张着臂抱等你们…是的，我们之中隔着一墙。可是我会一块一块的把墙拆毁的；同时我自己也消磨完了。咱们能有一天碰在一起吗？在另外一墙——死——没有筑起以前，我还来得及赶到你们前面吗？…它！孤独就孤独罢，孤独一世罢，只要我为你们工作，为你们造福，只要你们以后能稍稍我，在我死了以后！…”

大病初愈的克利斯朵夫就这样喝着"与苦难"这两位保姆的。

在这个意志比较松懈的情形之下，他觉得需要和别人接近。虽然还十分弱，门还不大妥当，他往往清早或傍晚去，那是群众象般从人烟稠密的街上涌往工作场所，或是从那儿回来的时间。他要到人与人息息相通的气氛中去浸一下，提提神。他并不跟谁谈，也没有这念。他只要看人家走过，猜他们的心事，他们。他又亲切又同情的瞧着那些急急忙忙赶路的工人，不曾工作已经有了困倦的神气，——瞧着这些青年男女，脸苍白，表情活泼，挂着一副古怪的笑容，——瞧着那些透明而活动的脸隐隐然可以看到望，忧患，游戏人生的心理，象般过，——瞧着这批大都会里多么聪明的，太聪明的，有些病态的市民。他们都走得很快，男人们一边走一边读报，女人们一边走一边啃着月芽饼。一个发蓬松的少女在克利斯朵夫旁走过，脸睡得有虚，象山羊一般迈着小步，显得烦躁，急促：克利斯朵夫恨不得牺牲自己一个月的寿命来使她多睡一二个钟。噢，要是真有人跟她这么提议，她才不会拒绝呢！他真想把那些悠闲的有钱的妇女，养尊优而烦闷的人，这时候还在重门锁的寝室里卧的，从床上拖起来，让这些灼而困倦的，觉新鲜、内心生活并不丰富、可是活泼而贪恋生命的人，去躺在他们床上，过一下那安闲的生活。这般机灵而疲乏的小姑娘，又狡猾，又纯补，那么无耻那么天真的贪快乐，而骨里倒是诚实勤劳的女工：他现在看待她们非常宽容了。即使其中有几个当面讪笑他，或者对着他这个睛火辣辣的大孩彼此示意，他也不生气了。

他也常在河滨大上一边徘徊，一边沉思遐想。这是他最喜散步的地方。在这儿，他仿佛看到了心中渴念的，给他童年时代多少安的大河。当然，这不是莱茵河，既没有它浩浩的气势，也没有那辽阔的远景跟广大的平原，可以让他游目骋心。前这条河睁着灰的睛，披着浅蓝的外衣，凭着它细腻而明确的线条，妩媚的姿态，柔的动作，在-E艳的城市里懒懒的伸展着；桥梁是它的手钏，纪念建筑是它的项链；它象一个女般对着自己的艳微笑…这才显了黎的光明！克利斯朵夫在这城里第一样喜的便是这条河；它一一的浸透了他的心，不知不觉把他的气质变换了。他认为这是最的音乐，唯一的黎音乐。在暮将临的时分，他几小时的在河滨连，或是走古法兰西的园，欣赏着和谐的光线照在紫的雾霭缭绕的大树上，①照在灰的雕像和盆上，照在纪念建筑的满生苔藓的石上；而那些建筑都是王朝的遗迹，收了几百年的日光的——这微妙的气氛，是柔和的太与般的气化成的，——银的尘雾中就有乐的民族神在飘浮——

①古法兰西的园系指卢佛前面的勒黎园。

一天傍晚，他靠在圣-米希桥附近的石栏杆上，一边看着，一边随便翻着冷摊上的旧书。他无意之间打开米希莱著作中的一册单行本。他读过几页这史家的作品：那法国式的浮夸，自鸣得意的辞藻，过于跌宕的句法，他不大喜。可是那一天他才看了几行就被住了。那是圣女贞德受审的最后一段情形。他曾经从席勒的作品中知这个奥尔良的女，一向认为她不过是个传奇式的女英雄，她的故事是大诗人给幻想来的。不料这一回他突然看到了现实，被它①的抓住了。他往下念着，念着；慷慨激昂的描写，悲惨的情节，使他心都碎了。读到贞德知当晚就得给决而惊死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抖了，泪涌上来了，只得停下。因为病后衰弱，他简直情冲动到可笑的程度，自己也看了气恼——他想把书念完，但时间晚了，书贩已经在收拾书箱。他决意买那本书；可是掏了掏袋，只有六个铜。穷到这样是常有的事，他并不着急；他刚才买了晚上吃的东西，预算下一天可以向哀区脱领到一笔抄起的报酬。但要等到明天是太难受了！为什么把仅有的一些钱去买了呢？啊！要是能把袋里的面包跟香抵付书价的话，岂不是好！——

①圣女贞德（1412-1431）为百年战争中挽救法国的民族女英雄，十六岁即率领军队反抗英军，解放被围的奥尔良，故史家亦称其为奥尔良的女。贞德最后落于英人之手，被火刑。

第二天清早，他上哀区脱铺去支钱，但走过圣-米希桥的时候，没有勇岂不停下来。他在书贩的箱里又找到了那宝贵的书，了两小时把它全念完了。他为之错失了哀区脱的约会，又费了整天的功夫才见到他。最后，他终于接洽好了新的工作，领到了钱，上去把那本书买了来。他怕给人捷足先登的买去。其实即使这样也不难再找一本；但克利斯朵夫不知这本书是不是孤本；并且他要的是这一而不是另一。凡是好书的人都有一些拜狂。哪怕只是寥寥几页，脏的也罢，有污迹的也罢，只要是激动过他们的幻想的，便是神圣的。

克利斯朵夫回去在静寂的夜里把圣女贞德的历史重读了一遍。没有旁人在场，他不用再压制自己的情。他对这个可怜的女充满着温情，怜悯，与无穷的痛苦，似乎看到她穿着乡下女的红颜的布衣服，的个，怯生生的，声音很柔和，听着钟声神，——（她也跟他一样钟声），——脸上堆着可的笑容，显得那么聪明那么慈悲，随时会泪，——为了，为了怜悯，为了心而泪：因为她兼有男的刚和女的温柔，是个纯洁而勇敢的少女。她把盗匪式的军队的野给驯服了，又能够镇静的用她的脑，用她女人的机灵，用她的意志，在孤立无助而被大家卖的情形之下，成年累月的应付那些象豺狼虎豹一般包围着她的，教会与司法界人士的计。

而克利斯朵夫最动的尤其是她的慈悲心，——打了胜仗之后，她要为战死的敌人哭，为曾经侮辱她的人哭；他们伤了，她去安；他们临终，她去祈祷，便是对卖她的人也不怀怨恨，到了火刑台上，火在下面烧起来的时候，她也不想到自己，只担心着勉她的修士，教他快走。"她在最剧烈的厮杀中还是温柔的，对最坏的人也是善良的，便是在战争中也是和平的。战争是表示鬼得胜，可是在战争中间，她有上帝的神。”

克利斯朵夫看到这儿，想到了自己：“我厮杀的时候就没有这上帝的神。”

他把贞德的传记家笔下最的句反复念着：“不论别人如何蛮横，命运如何残酷，你还得抱着善心…不论是如何激烈的争执，你也得保持温情与好意，不能让人生的磨难损害你这个内心的财宝…”

于是他对自己说着：“我真罪过。我不够慈悲。我缺少善意。我太严——请大家原谅我罢。别以为我是你们的仇敌，你们这些被我攻击的人！我原意是为你们造福…可是我不能让你们坏事…”

因为他不是个圣者，所以只要想到那些人，他的怨恨又觉醒了。他最不能原谅的是，一看到他们，从他们上看到的法国，就教人想不到这块土地上曾经长这样纯洁的，这样悲壮的诗。然而那的确是事实。谁敢说不会再有第二次呢？今日的法国，不见得比风极盛而竟有圣女现的查理七世时代的法国更糟。如今庙堂是空着，遭了蹂躏，一半已经坍毁了。可是没有关系！上帝在里面说过话的。

克利斯朵夫为了法国的缘故，竭力想找一个法国人来表示他的。

那时正到了三月底。克利斯朵夫不跟任何人谈，不接到任何人的信，已经有几个月之久，除了老母每隔许多时候来几个字。她不知他害病，也没把自己害病的事告诉他。他和社会的接只限于上音乐铺去拿他的活儿或是把好的活儿送回去。他故意候哀区脱不在店中的时候去，免得和他谈话。其实这提防是多余的：因为他只碰到一次哀区脱，而哀区脱对于他的健康问题也只淡淡的提了一二句。

正当他这样的无声无息，幽居独的时候，忽然有天早上收到罗孙太太的一封请柬，邀他去参加一个音乐夜会，说有个著名的四重奏乐队参加表演。信写得非常客气，罗孙还在信末附了几行恳切的话。他觉得那回和克利斯朵夫的争执对自己并不怎么面。尤其因为从那时期，他和那位歌女闹翻了，他自己也把她很严厉的批判过了。他是个直的汉，从来不怀恨他得罪过的人；倘若他们不象他那么宽宏大量，他会觉得可笑的。所以他只要兴跟他们重新相见，就会毫不迟疑的向他们伸手去。

克利斯朵夫先是耸耸肩，赌咒说不去。但音乐会的日一天天的近了，他的决心一天天的跟着动摇了。听不见一句话，尤其是听不见一句音乐，使他不过气来。固然他自己再三说过永远不再上这些人家去，但到了那天，他还是去了，觉得自己没有骨岂非常惭愧。

去的结果并不好。一旦重新走这个政客与时髦朋友的环境，他上到自己比从前更厌恶他们了：因为孤独了几个月，他已经不习惯这些鬼蛇神的嘴脸。这儿简直没法听音乐：只是亵渎音乐。克利斯朵夫决意等第一曲完了就走。

他把所有那些可憎的面目与扫了一。在客厅的那一，他遇到一对望着他而立刻闪开去的睛。跟全场那些迟钝的目光相比，这双睛有一说不的天真其实的气息使他大为惊奇。那是畏怯的，可是清朗的，明确的，法国式的睛，望起人来那么率直：它们自己既毫无掩饰，你的一切也无从隐遁。克利斯朵夫是认识这双睛的，却不认识这双睛所照耀的脸。那是一个二十至二十五岁之间的青年，小小的个，有儿驼背，看上去弱不禁风，没有胡的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发是栗的，五官并不端正而很细腻，那不大对称的长相使他的神气不是动，而是惶惑，可也有它的一魅力，似乎跟神的安静不大调和。他站在一个门里，没人注意他。克利斯朵夫重新望着他；那双睛总是怯生生的，又可又笨拙的转向别；而每次克利斯朵夫都“认得"那双睛，好象在另外一张脸上见过似的。

因为素来藏不住心中的觉，他便向着那青年走过去；他一边走一边想跟对方说什么好；他走一下停一下，左顾右盼，好似随便走去，没有什么目标。那青年也觉察了，知克利斯朵夫向自己走过来；一想到要和克利斯朵夫谈话，他突然胆小到极，竟想望隔的屋溜；可是他那么笨拙，两只脚仿佛给钉住了。两人面对面的站住了，僵了一忽儿，不知话从哪儿说起。越窘，各人越以为自己在对方里显得可笑。终于克利斯朵夫瞪着那个青年，没有一句寒暄的话，便直截了当的笑着问：“你大概不是黎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