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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节场第二部(8/10)

的目光,断定他还没吃东西,便邀他一起吃。用意是很好;但哀区脱那么明显的令人到他是看了人家的窘况,以致他的邀请也象是布施了:那是克利斯朵夫宁可饿死也不接受的。他不得不坐在饭桌前面,——(因为哀区脱有话跟他说);——但对于盘里的菜丝毫不动,推说才吃过饭。其实他正是饿火中烧呢。

克利斯朵夫很想不去找哀区脱;可是别的版商比哀区脱更要不得——另外有一般有钱的音乐玩赏家,想一句半句的音乐而不会写下来。便把克利斯朵夫叫去,对他哼着自己呕尽心血的结晶,说:“你听,这多啊!”他们把这一句半句给克利斯朵夫,要他拿去"发展",——(就是说把它写完起);——结果他们用自己的名字在一家大书铺版。随后他们认为这件作品的确是自己写的了。克利斯朵夫就认得一个这样的人,旧家,手脚忙个不停的,称他"亲的朋友",抓着他的手臂,非常心的表情,凑着他的耳朵嘻嘻哈哈,嘟嘟囔囔的说些胡话,不时还大惊小怪的叫几声:什么贝多芬啊,范尔仑啊,奥芬赫啊,伊凡德-祈尔贝啊…他要克利斯朵夫工作,①可不想给酬报:只请他吃几顿饭,拉几下手就算了。最后他递给克利斯朵夫二十法郎,克利斯朵夫居然还那么傻,为了情而不肯收。而那天他袋里的钱连一法郎都不到,同时还得买一张二十五生丁的邮票寄母亲的信。那是鲁意莎的命名①伊凡德-祈尔贝为法国近代著名歌女,以善唱杂曲小调红极一时。节,克利斯朵夫无论如何要去封信的:可怜的妇人把儿的信看得太重了,怎么也少不了。虽然写信对她是桩苦事,最近几个星期她来信也比往常多了些。她受不了孤独的痛苦,又下不了决心到黎来住在儿一起:她胆太小,又舍不得她的小城,她的教堂,她的家;她怕门。况且即使她愿意来,克利斯朵夫也没有路费给她;他自己过日的钱也不是天天有呢。

使他非常兴的是有一次洛金寄东西给他:克利斯朵夫为了她而跟普鲁士兵打架的那个乡下姑娘,写信来说她已经结婚了,附带报告他妈妈的消息,寄给他一篮苹果和一方喜糕。这些礼来得正好。那天晚上他正守着饿斋,又是四季斋,又是封斋:挂在窗上的腊只剩一了。一①收到这些礼,克利斯朵夫自比为由乌鸦把送到岩上来的隐士。但那乌鸦大概忙着要给所有的隐士送粮,以后竟不再光顾了——

①基督旧教教会规定,每季之初的星期三、五、六应当守斋,谓之四季斋。复活节前的星期三至复活节(星期日)之间的守斋,称为封斋。

虽然情形这样苦,克利斯朵夫依旧不减其乐。他在面盆里洗衣服时,蹲在地下鞋时,嘴里老打着唿哨。他用柏辽兹的话安自己:“我们应当超临人生的苦难,用轻快的声音唱那句乐的祷词:震怒的日…"——他有时把这句唱到一半,停下来哈哈大笑,使邻人听了大为惊愕。

他过着非常严格的禁生活。正如柏辽兹说的:“情人生涯是有闲和有钱的人的生涯。"克利斯朵夫的穷,谋生的艰苦,饮极度的俭省,创造的然情,使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绪去想到寻作乐。他不但表示冷淡,而且为了厌恶黎的风气,竟变了极端的禁主义者。他拚命要求贞洁,痛恨一切秽的事。那并非说他没有情。在别的时候,他也放纵过来。但他那时的情还是贞洁的:因为他所追求的不是的快乐,而是绝对的舍忘我与丰满的生命。而当他一发见不是那么回事的时候,就不胜气愤的排斥情。他认为不是普通的罪恶,乃是毒害生命的大罪恶。凡是心中还有些古老的基督教德而不曾被外来的沙土完全湮没的人,凡是今日还能到自己是健的族(就是凭着英勇的纪律而缔造西方文明的)的后裔的人,都不难了解克利斯朵夫。他瞧不起那个国际化的社会把享乐当作独一无二的目标,独一无二的信条——当然,我们应当求幸福,希望人类幸福,应当把野蛮的基督教义二千年来堆积在人类心的悲观主义一扫而空。但我们必须存着造福人群的豪侠的信念。否则所谓求幸福是为的什么?不是极可怜的自私自利吗?少数的享乐主义者竭力想冒最少的危险去换最大的快乐,不别人死活——是的,他们这沙龙里的社会主义,我们领教过了!…他们的享乐主义只宜于“胖耳"的民众,只宜于安富尊荣的"特殊阶级",对于穷人却是一味致命的毒药:这些理在提倡享乐主义的人不是比谁都明白吗?…“享乐的生活是有钱人的生活。”

克利斯朵夫不是个有钱的人,而且天生他是不会有钱的。他挣了一些钱就在音乐上面,省下饭去买音乐会门票。他买着最便宜的座位,在夏德莱戏院最的一层楼上。他心中充满了音乐,音乐代替了他的消夜餐跟情妇。他那么渴望幸福,又那么容易满足,对于乐队的不够标准简直不以为意。他在两三个钟以内快乐得迷迷忽忽,演奏的格调不,音符的错误,只能使他泛起一儿宽容的笑意:他踏会场已经把批评神丢开了;他这是为了而非为了批判来的。在他周围,群众也象他一样的一动不动,半阖着睛,在无边的梦境中载沉载浮。克利斯朵夫仿佛看见一群人掩在黑影里,蜷一堆,象一大的猫,津津有味的验着、培养着他们的幻觉。半明半暗的黄澄澄的光线中,很神秘的显几张脸,那无可形容的风度,悄然神的姿态,引起了克利斯朵夫的注意与同情:他留恋它们,听着它们,终于和它们成一片。有时那些心灵中也有一个会觉察到,双方在音乐会的时间内隐隐然起一共鸣的作用,互相参透生命中最隐秘的分,直到音乐会终了,沟通心灵的洪才会中断。这境界,是一般好音乐的人,尤其是年轻而尽情耽溺的人所熟知的:音乐的华主要是由构成的,所以一定要在别人心中验才能验得完满;唯譬如此,音乐会中常常有人不知不觉的四窥探,希望能在人堆里找到一个朋友,来分享他自个儿担受不了的喜悦。

在克利斯朵夫为了要充分领略音乐的甜而挑选的这批临时朋友中间,有一张在每次音乐会上都遇见的脸,特别引他。那是个风的女工,不懂音乐而极喜音乐的。她的侧影好象一小野兽,一个笔直的小鼻比她微微撅起的嘴和细巧的下只突,往上吊的眉很细,睛很亮:完全是无愁无虑的女孩,在她那个淡漠的恬静的外表之下,有的是快活的心情。这些轻佻的姑娘,年轻的女工,也许最能映久已绝迹的清明之气,象古希腊雕像和拉斐尔画上所表现的。当然这境界在她们的生命中不过是一刹那,情觉醒的一刹那,很快就萎谢的。但她们至少有过一忽儿妙的光

克利斯朵夫望着她非常兴:一张可的脸永远使他心里很舒服;他能够欣赏而不动念,只从中汲取乐,力,安,——甚至于德。不必说,她很快就注意到他在看她;而他们之间也不知不觉有了那。并且因为差不多在每次音乐会中都坐着老位置,两人不久便熟悉了彼此的味。听到某些段落,他们互相会心的瞧一;她要是特别喜某一句,就微微吐着,好似要添嘴的样;要是她觉得某一句不对劲,就不胜轻蔑的撅着嘴。这些小小的表情有儿无心的作,那是一个人知自己被人注意的时候免不了的。有时听到严肃的作品,她颇想庄严的神气:侧着脑袋,集中神,脸上挂着笑意,梢里觑着他是否注意她。他们俩已经成为很好的朋友,虽然从来没说过一句话,甚至也不想——(至少在克利斯朵夫方面)——在音乐会散场的时候见见面。

碰巧他们在某次晚上的音乐会中坐在一起。笑容可掬的迟疑了一会,两人终于友好的攀谈起来。她声音很好听,关于音乐说了许多傻话,因为她完全不懂而要装懂;但她的确非常喜。最坏的跟最好的,斯涅与瓦格纳,她都好,只有那些平庸的东西她才厌烦。音乐对她是一刺激官的享乐,她全孔都在收,好似达娜哀的收黄金雨。①《特里斯坦》的序曲使她浑发抖;《英雄响曲》使她如临战阵,非常痛快。她告诉克利斯朵夫说贝多芬聋而且哑,但虽然这样,虽然他生得奇丑,要是她认识他,她一定会他。克利斯朵夫分辩说贝多芬并不怎么丑;于是他们讨论到丑问题;她承认这是看各人味而定的,这一个人认为的,另一个人可以认为不:“人不是金洋钱,没法讨每个人喜。"——克利斯朵夫宁可她不开,那时倒更能听到她的内心。音乐会中奏到《伊索尔德之死》的那一段,她把汗的手递给他;他把它握着,直到乐曲终了;他们在勾连在一起的手指上觉到响乐的波——

①希腊神话载:阿尔哥王阿克利西奥西斯因神示将被平生女达娜哀所杀,乃将达娜哀幽禁塔中。达娜哀为宙斯所恋,化为黄金雨潜塔中。

他们一同场;快到半夜了。两人一边谈一边向拉丁区走去;她搀着他的胳膊,由他送回家;到了门,她正想替他带路,他却告辞了,全没注意到她鼓励他留下的。她当场不禁为之愕然,继而又大为气恼;过了一忽儿,她想到他这么蠢又笑弯了腰,回到房里脱衣服的时候,她又生起气来,终于悄悄的哭了。她在下次音乐会中碰到他,很想装气恼,冷淡,使的神气。但他那么天真其实,使她的心了下来。他们又谈着话,只是她的态度比较矜持了些。他很诚恳的,同时极有礼貌的和她谈着正经,谈着妙的事,谈着他们所听的音乐和他的想。她留神听着,竭力要跟他一般思想。她往往捉摸不到他说话的意义,可照旧相信他。她对克利斯朵夫暗暗抱着一激的敬意,面上却差不多不来。由于一不约而同的心理,他们只在音乐会场上谈天。有一回他看见她跟许多大学生在一起。他们俩很庄严的行了个礼。她对谁都不提其他。她心灵有一个神圣的区域,藏着些妙的,纯洁的,令人安的东西。

这样,克利斯朵夫用不着有所行动,光是有他这样一个人,就能给人一心神安定的影响。他走到哪儿都不知不觉的留下一儿内心的光。他自己可绝对想不到。在他旁,就在他一座屋里面,有些他从未见过的人,也在无意中慢慢的受到他的嘉惠于人的光辉。

几星期以来,克利斯朵夫便是守斋也没有钱上音乐会去了;寒冬已届,在他那间最层的屋里,他冻僵了,不能再一动不动的坐在桌前面。于是他下楼到黎街上跑,想靠走路来取。他常常会忘了周围熙熙攘攘的人,遁无穷无极的时间中去。只要看到喧闹的街之上,凄冷的明月挂在天空,或是白茫茫的雾里透红日,他就会觉得烦嚣的市声登时消灭,整个的黎沉了无垠的空虚,那些生活景象仿佛是久已过去的几百年以前的生活的影,…文明的外衣没有能完全遮盖了的,自然界中的犷野的生活;只要有儿极细微的,平常人无从知的征象,就能使克利斯朵夫窥到那生活的全豹。在街面的石板中长来的青草,在荒瘠的大街上,在没有空气没有泥土的铁栏中芽的树木,跑过的一条狗,飞过的一鸟,充于原始天地而被人类毁灭了的野兽的最后一批遗迹,一群飞舞的蚊蚋,侵蚀一个市区的无形的疫疠:光是这些现象,已经能够使大地的浩然之气冲的人类室,在克利斯朵夫的脸上,鞭策他的生命力把它鼓动起来。

在这长时间的散步中,——往往饿着肚,几天的不跟任何人谈,他可以无穷无尽的作着梦。饥饿与沉默更刺激了这病态的倾向。夜里他睡眠不安,着累人的梦,时时刻刻看到他的老家,看到儿时的卧室;音乐老是和他纠缠不清。白天,他又跟那些躲在他心中的人,亲的人,离别的与亡故的人谈着话。

十二月里一个的下午,的草地上盖着冰,灰的屋与穹窿在大雾中变得一片迷糊,枝的树,瘦长的,畸形的,浴着气,好似海洋底下的植,——克利斯朵夫从上一天气就老打着寒噤,无论如何不能使自己温,便走了他不大熟识的卢佛

至此为止,绘画没有使他怎么动过。他太耽溺于内心的天地了,来不及再去把握与形的世界。它们对他的影响仅限于它们跟音乐共鸣的分,而那只能给他一变了样的影。当然,他也本能的隐隐约约的觉到,睛看的形式与耳朵听的形式,它们的和谐都受着同样的规则支;他也觉到心灵波便是彩与声音两条川的发源地,只是在人生的分岭上望两个相反的方向分了路,溉着两个不同的山坡。但他只认得两个山其中的一个,到了要应用睛的王国内就迷路了。所以那神清朗,号称为光明世界的王后的法兰西,它最动人而也许最自然的魅力的秘密,克利斯朵夫始终没有发见。

即使克利斯朵夫对绘画到兴趣,以他十足地的德国人品息,也不容易接受一这样不同的视觉的境界。有些风雅的德国人唾弃德国人的觉而醉心于印象派,或是十八世纪的法国画,——有时还自命为比法国人了解得更刻:克利斯朵夫可不是这样。跟他们比较,他也许是个野蛮人;但他老老实实着野蛮人。蒲舍画上的粉红;华多的下胖、多愁多病的才,肌丰满的人,耸而神完全是浮华空虚的人;葛莱士的一本正经的风;弗拉那的撩得很的衬衣:所有这些富有诗意的的玩艺儿①给他的印象不过跟一份专讲情的时髦报纸相仿。他完全没觉到画上富丽堂皇的和谐。欧洲最练的古文明的,那绮丽的而有时也带凄凉的梦境,对他是更生疏了。对于十七世纪的法国画,他也不见得更能赏识繁文缛节的虔诚,讲究气派的肖像;几个最严肃的大师的冷淡与矜持的态度,尼古拉-波生严峻的作品,和斐列伯-特-香班涅彩不鲜明的人像上所表现的灰的灵魂,正是教克利斯朵夫和法国②古艺术无从接近的。此外,他本不认识新派艺术;而即使认识了,恐怕也不免于认识错误。在德国的时候他受到相当诱惑的现代画家只有一个鲍格林,但这位作家也不会使克③利斯朵夫了解拉丁艺术。克利斯朵夫所领会的是这个暴的天才的原始与野的气息。他的睛看惯了生的颜,看惯了那个如醉如狂的野蛮人的大刀阔斧的东西,当然不容易接受法国艺术的半明半暗的调,与柔和纤巧的和谐——

①蒲舍四人均法国十八世纪画家。绘画采用妇女作题材,以法国十八世纪为最盛。

②波生与特-香班涅均十七世纪法国画家。两人均为法国古典画派之宗师。

③鲍格林为十九世纪瑞士画家,以烈著称,兼有写实主义与浪漫义的作风。作品侧重于表现思想,时或失之晦涩费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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