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斯朵夫开始上课了。她又僵又冷，手臂胶在上没法搬动；克利斯朵夫拿着她的小手校正手指的姿势，把它们一只一只放在键盘上时，她竟要了。她战战兢兢，唯恐在他面前弹不好。但尽练琴练到几乎害病，使表姊烦躁得叫起来，她当了克利斯朵夫的面总弹得不成样：她不过气来，手指不是僵似木块，就是如棉；她把音弹糊涂了，重音也颠倒了；克利斯朵夫把她埋怨了一顿，生着气走了。那时她竟恨不得死掉才好。

他完全没注意她，只关心兰德。葛拉齐亚看了表姊和克利斯朵夫的亲密很羡慕；虽然有些痛苦，但她那颗善良的小心毕竟替兰德和克利斯朵夫喜。她认为兰德远胜自己，所以大家的敬意归她一个人独占也是自然的——直到后来她必须在表姊与克利斯朵夫两者之间挑选一个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的心已经不向着表姊了。她凭着小妇人的直觉咂摸来，克利斯朵夫看了兰德的卖风情和雷维-葛的拚命追求非常难过。她本能的不喜雷维-葛；而自从她知克利斯朵夫厌恶他之后，她也厌恶他了。她不懂兰德怎么能把雷维-葛放在和克利斯朵夫竞争的地位而引以为乐。她暗中开始用严厉的目光批判兰德，一发觉她某些小小的谎话，便对表姊突然改变了态度。兰德虽然觉得，可不明白为什么，以为那是小姑娘的使。可是葛拉齐亚对她已经失掉信心是毫无疑问的了：兰德从一桩小事情上可以觉到。有天晚上，两人在园中散步，忽然来了一阵骤雨，兰德有心表示亲，想把葛拉齐亚裹在自己的大衣里面，免得她淋雨；要是在几星期以前，葛拉齐亚一定因为能够偎贴在亲的表姊怀里而到说不的喜，这一回她却冷冷的闪开了。并且兰德说葛拉齐亚所弹的某支乐曲难听的时候，她还是照旧的弹，照旧的好。

从此她只关心克利斯朵夫。她的柔情使她有直觉，能会到他苦闷的原因。而以她那孩气的，多心的关切，她也把他的痛苦大大的夸张了。她以为克利斯朵夫着兰德，其实他对兰德的关系仅仅是苛求的友谊。她以为他很痛苦，所以她也为他而痛苦了。可怜她好心竟没得到好报：表姊把克利斯朵夫惹得冒火了，她就得代表姊受过；他心绪恶劣，借小学生气，在琴上改她错误的时候极不耐烦。有天早上，克利斯朵夫被兰德惹得格外气恼，在钢琴旁边坐下来的态度那么暴躁，把葛拉齐亚仅有的一些小本领都吓得无影无踪：她手足无措；他怒气冲冲的责备她弹错音符，更把她骇昏了；他又生了气，拿着她的手摇，嚷着说她永远没希望把一个曲弹得象个样，还是她的烹饪或女红去罢，她什么都可以，可是天哪！切勿再什么音乐，弹些错误的音教人听了受罪！一说完，他掉转就走，课也没上完。可怜的葛拉齐亚把泪都哭尽了，那些难堪的话固然使她伤心，但更伤心的是她一心一意要使克利斯朵夫满意，结果非但没到，反而搞些糊涂事教自己心的人品恼。

后来克利斯朵夫不再上史丹芬家，葛拉齐亚就更痛苦了。她想回家乡去。这个连幻想都是那么纯洁的孩，始终保存着其实清明的心地，住在大都市里跟动狂的黎女混在一岂非常不惯。虽然不敢说来，她已经把周围的人批判得相当准确。但她象父亲一样因为心好，因为谦虚，因为不敢信任自己而很胆小，懦弱。她让霸的姑母和惯于支一切的表姊摆布。虽然期给父亲写着亲切的信，她可不敢告诉他说：“啊！爸爸，把我接回去罢！”

老爸爸虽然心里极愿意，却也不敢接她回去。因为他怯生生的一些风，史丹芬太太立刻回答他说，葛拉齐亚在黎很好，比跟他一起好多了，并且为她的教育，也应当留在黎。

可是终于有一天，这颗南国的小灵魂再也受不了放逐的痛苦，必须向着光明飞回去了——那是在克利斯朵夫的音乐会之后。那天她和史丹芬一家一同在场，看那些群众以侮辱一个艺术家为乐，她心都碎了。…在葛拉齐亚里，艺术家就是艺术的化，是生命中一切神圣的东西的化。她想哭，想逃。但她非听完那些喧闹，嘘斥与叫嚣不可；回到姑母家还得听那些刻薄的议论，听兰德一边哄笑，一边和吕西安换些可怜克利斯朵夫的话。她逃到房里，倒在床上痛哭了半夜：她自言自语的和克利斯朵夫说着话，安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他，因为毫无办法使他幸福而难过死了。从此，她不能再待在黎，求父亲接她回去。她说：“我在这儿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要是你让我再多留一些时候，我要死了。”

父亲上赶了来；虽然抗拒刚的姑母在父女两人都是极不容易的事，这一回他们也拿最后一儿意志，鼓足勇气把她住了。

葛拉齐亚回到酣睡如故的大园里，不胜欣的跟她喜的自然界和生灵重新相聚。在她受过创痛而才安静下来的心中，她带来了一些北国的哀愁，仿佛一层薄雾，此刻给光照着，慢慢的化了。她偶然想起苦恼的克利斯朵夫。躺在草坪上听着熟悉的蛙声跟蝉声，或是坐在她比以前接更多的钢琴前面，她悠然想着自己看中的朋友；她和他几小时的低声谈着话，觉得有朝一日他可能推开门走来的。她写了一封不署名的信，迟疑了好久以后，终于在一个早晨，瞒着人，心儿，走到三里以外，在农田的那一边，丢本村的信箱——那是一封亲切动人的信，告诉他说他不是孤独的，劝他不要灰心，有人在想念他，他，在上帝面前为他祈祷，——可怜的信，糊里糊涂的中途遗失了，他始终没收到。

随后，这个远方的女友仍然过着她单纯而宁静的岁月。意大利那和气、恬静、安乐、默想的神，又回到那颗贞洁沉默的心中，——可是关于克利斯朵夫的印象继续在她的心灵燃烧，象一朵静止不动的火焰。

克利斯朵夫完全不知有天真的温情远远的在关切他，将来还要在他的生命中占据极重要的地位。他也不知就在他受辱的音乐会中，有一个将来成为他的朋友，成为他亲的伴侣，和他并肩携手，向前迈的人。

他是孤独的。他自以为孤独的。可是志气一儿不消沉。他再没有从前在德国时那悲苦郁闷的心境。他更了，更成熟了；他知是应该这样的。他对黎的幻想已经没有了：人到都是一样的；应当忍受，不该一味固执，跟社会作无谓的斗争；只要心安理得，我行我素就行了。象贝多芬所说的：“要是我们把自己的生命力在人生中消耗了，还有什么可以奉献给最尚最完善的东西？"他清清楚楚的验到了自己的格，也验到了他从前批判得那么严厉的自己的族。越受到黎气氛的压迫，他越觉得需要回到祖国，回到国魂所在的那些诗人与音乐家的怀抱中去。他一打开他们的书，仿佛满屋都是光灿烂的莱茵的波涛，和那些被他遗弃的故人的亲切的微笑。

他曾经对他们多么无情无义！他们那其实的慈的宝藏，他怎么不早儿发见的呢？他不胜羞愧的想起自己从前在德国对他们说过多少偏激与侮辱的话。那时他只看见他们的缺，笨拙而多礼的举动，伤的理想主义，小小的谎言，小小的懦怯。啊！这些缺跟他们伟大的德相比，真是太不足了！可是他当初怎么对他们的弱会那样苛刻的呢？此刻他反因之而觉得他们更动人，更近人情了。在这个情形之下，他现在最受引的人便是以前被他用最蛮横的态度贬斥的人。对于舒伯特和赫，他有什么不客气的话没说过呢！如今他倒觉得跟他们非常接近。那些伟大的心灵，受过他的挑剔与讪笑的，对他这个亡命异国，举目无亲的人，笑容可掬的说着：“朋友啊，我们在这里。你勇敢些罢！我们也受过非分的苦难！…可是临了我们还是达到了目的…”

于是他听见约翰-赛斯安-赫的心灵象海洋一般的呼啸着：风狂雨骤，掩盖生命的乌云都给扫了，——有极乐的，痛苦的，如醉如狂的民众，有慈悲与和气的基督在他们上空翱翔，——多少城市被守夜的人叫醒了，居民欣鼓舞的迎着神明走去，他的脚声把世界都震撼了，——无①数的思想，情，乐，英雄生活，莎士比亚式的幻想，萨伏那洛式的预言，牧歌式的，史诗式的，《启示录》式的幻②象，蕴藏在这个歌唱教师上！克利斯朵夫好象亲看到他这个人：双叠下，睛很小很亮，多褶的，往上吊的眉，格沉而又快乐，有可笑，脑里充满着讽喻和象征，人是老派的，易怒，固执，心情远，对人生抱着情，同时又渴念着死…——在学校里，他是一个天才的学究，而那些学生是又脏又野，生着疮疖，象乞丐一般，唱歌的嗓是嗄的，他常常跟他们吵架，有时和他们扭殴…——在家里他有二十一个孩，十三个都比他死得早，③其中一个是白痴；其余都是优秀的音乐家，替他来些小小的家音乐会，…疾病，丧葬，争吵，贫困，-傺不遇；——同时，他有他的音乐，他的信仰，解脱与光明，还有预到的，一意追求而终于抓握到的乐，——神明的气息锻炼着他的骨，耸动着他的发，在他嘴里放霹雳般的声音…噢！力！力！象雷震一般的乐的刀！…——

①赫作有《约翰福音所记的耶稣受难》与《太福音所记的耶稣受难》两圣乐，为音乐史上钜制。此段均系暗指两大圣乐中抒情的及戏剧化的境界。又赫曾任来比锡圣-托斯学校歌唱教师二十余年，故下文称其为"歌唱教师"。

②萨伏那洛为意大利十五世纪时狂的宗教家，曾于短时期内纵佛罗萨的政局。

③所有赫的传记均称赫女共二十人（前平生气个，后平生十三个），赫故世时（1750）尚生存者共有女九人。作者言起女共二十一人，有十三个比赫早故，不知何所据。

克利斯朵夫把这力尽量吞下。他觉得在德国人心灵中象泉般着的这音乐的力对他很有好。这力往往是平庸的，甚至是俗的，可是有什么关系？主要的是有这力，而且能浩浩的奔。在法国，音乐是用滤一一滴的注在瓶的瓶里的。这些喝惯无味的淡的人，一看到长江大河式的德国音乐，就要求疵，挑德国天才的错误了。

“这些可怜的孩！"克利斯朵夫这么想着，可忘了自己从前也一样的可笑过来。“他们居然找了瓦格纳和贝多芬的缺！他们需要没有缺陷的天才。仿佛狂风暴雨在打的时候会特别小心，一都不扰世界上完整的秩序！…”

他在黎街上走着，对自己心中的力非常兴。无人了解倒是更好！他可以更自由。天才的使命是创造，而要依着内心的法则创造一个簇新的有机的世界，自己必须整个儿生活在里。一个艺术家决不嫌太孤独。可怕的是，自己的思想反映到镜里的时候被镜把原来的形状改变了，缩小了。一件作品没有完成之前，不能告诉别人；否则你会没有勇气把作品写完；因为那时你在自己心中看到的已经不是你的，而是别人的可怜的思想。

如今他的梦想既不受任何外的扰，就象泉一样从他心灵的每一个角落，从他路上碰到的每一颗石里飞涌来。他所生活的境界象一个能见到异象的人的境界。他所见所闻的一切，在心中唤引起来的生灵与事，跟实际的见闻完全不同。他只要听其自然，就能发觉他幻想中的人都在周围活动。那些觉会自动来找到他的。路人的目光，风中传来的语声，照在草坪上的光，停在卢森堡公园树上歌唱的小鸟，远修院里的钟声，卧室中瞧见的一角苍白的天空，一日之间时时变化的声音与风光：这些他都不用自己的而用着幻想人的心灵去会——他觉得非常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