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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节场第一部(9/10)

中有死尸的气息跟起家的气息。

他们戏剧风格之混杂也不下于他们的情。他们造的土话,把各阶级各地方迂腐而俗的语,把古典的,抒情的,下的,作的,幽默的,胡说八的,不雅的,隽永的话,统统凑在一,好象带着外国音。他们天生的会挖苦人,稽突梯,可是很少天趣;但他们凭着乖巧的手法,能仿着黎风气制造一些天趣。虽然宝石的光泽不大,镶工未免笨重繁琐,放在灯光下面至少会发亮:而只要有这一就足够了。他们很聪明,观察很密,却有些近视;几百年来在柜台上磨坏了的睛是要用放大镜来检视情的,他们把小事扩大了好几倍,而看不见大事;他们因为特别喜假珠宝的光彩,所以除了他们暴发心目中的典雅的理想以外,什么都不会描写。那简直是极少数游手好闲的人和冒险家争夺一些偷来的金钱与无耻的女

有时,这些犹太作家真正的天,由于莫名片妙的刺激,会从他们古老的心灵觉醒过来。那才是多少世纪多少族的一古怪的混合;一阵沙漠里的风,从海洋那边把土耳其杂货铺的臭味黎人的床,带来闪烁发光的沙土,奇怪的幻象,醉人的,剧烈的神经病,毁灭一切的念,——似乎希伯莱的勇士撒姆逊,从几千年的长梦中突然象狮一般的醒过来,挟着疯狂的怒气把庙堂的支推倒了,压在他自己和敌人上。①——

①非力士人拘囚撒姆逊,一日将其带往祭神大会,意当众加以羞辱。撒姆逊默祷上帝赐还神力(此神力被人达丽拉潜割发后丧失),乃推倒庙堂,与非力士王及在场群众同归于尽。

克利斯朵夫掩着鼻,对恩说:“这里力量是有的;可是发臭。够了!咱们去看看别的东西罢。”

“你要看什么?”

“法国啊。”

“这不就是法国吗?"恩说。

“不是的,"克利斯朵夫回答,"法国不是这样的。”

“怎么不是?还不是跟德国一样吗?”

“我绝对不信。这样的民族活不了二十年的:此刻已经有霉味儿了。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再没有更好的了。”

“一定有的,"克利斯朵夫固执着说。

“噢!我们也有很尚的心灵,"恩回答,"也有他们胃的戏剧。你要看这个吗?有的是。”

于是他把克利斯朵夫带到法兰西剧院①去——

①法兰西剧院(亦称法兰西喜剧院)为法国四大国家戏院之一。

那天晚上,演的是一现代的散文喜剧,讨论某个法律问题的。

一听最初几句对白,克利斯朵夫就不知这剧情发生在哪个世界上。演员的声音异乎寻常的宏大,沉着,迟缓,作,每个音节都咬得非常清楚,好象教朗诵的功课,又象永远念着十二缀音格的诗,夹着些痛苦的打隔。姿势那么庄严,差不多跟教士一般。女主角披着古希腊大褂式的寝衣,举着手臂,低着脑袋,活象神话里的女神,调妙的低音歌,迸沉的音,脸上永远挂着苦笑。贵的父亲踏着剑术教师般的步貌岸然,带着森森的浪漫彩。年轻的男主角很冷静的尖着嗓装气声。剧本的风格是副刊式的悲剧:通篇都是象的字,公事式的修辞,学院派的迂说。没有一个动作,没有一声人不意的呼号。从至尾象时钟一样呆板,只有一个严肃的问题,一个剧本的形,一副空的骨架,外边却毫无血,只是一些书本式的句。那些想要显得大胆的讨论,其实只表示鳃鳃过虑的思想,和那矜持的小市民神。

剧中叙述一个女嫁了个卑鄙的丈夫,生了个孩;她离了婚,又嫁给一个她心的老实人。作者想借此说明,便是在这等情形中,离婚不独为一般成见所不许,抑且为人类天所不容。要证明这一是再方便没有了:作者设法使前夫在某次意外的情形中和离婚的妻团聚了一次。这样以后,那女的并不继之以悔恨或羞惭。要说天,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可是不,她反而更那个诚实的后夫。据说这是一英勇的意识,乎人情之外的表现!法国作家对于德的确太生疏了:一提到它就会变得过火,令人难以置信。大家看到的仿佛尽是乃依式的英雄,悲剧中的帝王。——而这些百万富翁的男主角,在黎至少有一所住宅和二三堡的女主角,其非真是帝王吗?在这等作家里,财富竟是一,几乎也是一德。

但克利斯朵夫觉得观众比戏剧本更可怪。不是怎么不合理的情节,他们看了都若无其事。遇到发嘘的地方,应该教人哄笑的对白,由演员预先暗示大家准备的地方,他们便哄笑一阵。当那般悲壮的傀儡照着一定的规矩打呃,叫吼,或是过去的时候,大家便擤鼻涕,咳嗽,动得下泪。

“哼!有人还说法国人轻佻!"克利斯朵夫离开场的时候说。

“轻佻和庄严,各有各的时候,"西尔伐·恩带着嗤笑的气说。"你不是要德吗?你现在可看到法国也有德了。”

“这不是德而是雄辩!"克利斯朵夫嚷

“我们这儿,"恩说,"舞台上的德总是很会说话的。”“这是法上的德,"克利斯朵夫说,"只要是多嘴的人就会得胜。我压儿讨厌律师。难法国没有诗人吗?"于是西尔伐·恩带他去见识诗剧。

法国并非没有诗人,也并非没有大诗人。然而戏院不是为他们而是为胡诌的音韵匠设的。戏院跟诗歌的关系,有如歌剧院跟音乐的关系,象柏辽兹说的变了一"妇卖笑"的路。

克利斯朵夫所看到的,有一般以卖为荣的圣洁的娼妇,据说她们和上加伐山受难的基督一样伟大;——有一般为护朋友而诱朋友之妻的人;——有相敬如宾的三角式的夫妇;——有成为欧洲特产的,英勇壮烈的绿巾的丈夫。——克利斯朵夫也看到一般多情的姑娘徘徊于情与责任之间:依了情,应该跟一个新的情夫;依了责任,应该守着原来的情夫,一个供给她们金钱而被她们欺骗的老人。结果,她们很尚的挑了责任那条路。——克利斯朵夫觉得这责任和卑鄙的利害观念并没分别;可是群众非常满意。他们只需要听到责任二字,本不在乎实际;俗语说得好:扯上一面旗,船上的货就得到保护了。

艺术的极致,是在于用最奇特的方式把的不德与乃依式的英雄主义调和起来。这样就能使黎群众的荒的倾向,和上的德同时得到满足。——可是我们也得说句公话:他们对于荒的兴致还不及嚼的兴致。雄辩是他们无上的快乐。只要听到一篇妙的说辞,他们便是给人一顿也是乐意的。不论是恶是善,是惊天动地的英勇的神,是放佚的下习气,只要象镀金似的加上些铿锵的音韵,和谐的字句,他们便一概吞下。一切都是诗的材料。一切都是咬文嚼字的章句。一切都是游戏。当雨果暴雷似的怒吼时,他们立刻加上一个弱音,免得小孩受了惊吓!——在这艺术里,你永远觉不到自然的力量。他们把情,痛苦,死亡,都变成浮华浅薄。象在音乐方面一样,——而且更厉害,因为音乐在法国还是一年轻的艺术,还比较天真,——他们最怕"已经用过的"字。最有才的人很冷静的在标新立异上面功夫。诀窍是简单的:只要挑一篇传说或神话,把它的内容颠倒过来就得了。结果就有了被迫殴打的蓝胡,或是为了好心而自己挖掉睛,为阿雪斯与迦拉德的幸福而牺牲自己的卜里番姆。而这一切,①着重的还在形式。但克利斯朵夫(他还不是一个内行的批判者)觉得,这些重视形式的作者也不见得明,只是一般抄袭摹仿的匠人,而非独创风格,从大落墨的作家——

①蓝胡原是布勒塔尼传说中的人,杀过六个妻。卜里番姆为希腊神话中的人,妒杀阿雪斯与迦拉德,终于被于里斯挖去双目。此言法国诗剧作家专以传说与神话作翻案。

这类诗的谎言,到了悲壮的戏剧中简直是谬妄之极。它对于剧中的英雄有这样一稽可笑的概念:“主要是有一颗妙的灵魂,有一双鹰,象门一样宽广大的脑门,有一副严肃的神气,光彩焕发而动人,再加一颗善于战栗的心,一双充满着幻梦的睛。”

这样的诗句居然有人信以为真。在浮夸的大言,长长的翎,白铁的剑与纸糊的盔之下,我们老是看到沙杜①那一派的无可救药的轻薄,把历史当作木偶戏的大胆的俳剧演员。象西拉诺②式的荒唐的英雄主义,在现实世界里代表些什么呢?这般作者从天上搅到地下,把帝王与扈从,护教团与文艺复兴起的冒险家,一切扰过世界的元恶大盗,从坟墓里翻来:——为的是教大家看看一个无聊的家伙,杀人不眨的暴徒,拥着残忍凶暴的军队,后全是俘虏得来的女,忽然为了一个十几年前见过一面的女颠倒起来;——再不然是给你看到一个亨利第四为了失情妇而被刺!③——

①沙杜(1831—1908)为法国喜剧及历史剧作家,写的都是传奇的英雄,情的象征而非真正的情,既无历史的真实,亦无人的真实。但十九世纪末期沙杜称霸剧坛垂三十年。

②《西拉诺》为洛斯当(1868—1918)所作韵文喜剧。作品红极一时,但艺术价值不变。故事系以十七世纪的诗人西拉诺为主,述西拉诺恋一女名洛克萨纳,后知洛克萨纳克里斯安·特·纽维兰德,西拉诺乃帮助此情敌,代写情书。后纽维兰德死于战役,而西拉诺将此秘密保存至临终时方始吐。此所谓荒唐的英雄主义即指此。

法王亨利第四确于一六一○年被刺,但绝非为了失情妇。作者在此讽刺作家故意歪曲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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