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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节场第一部(10/10)

典的传统,神上与形式上的墨守成法,缺少刻的严肃,使他们那个大胆的运动无法完成。最沉痛的问题一变而为巧妙的游戏;临了,一切都归结到女人——渺小的女人——问题上去。易卜生的英雄式的无政府主义,托尔斯泰的《福音书》,尼采的超人哲学,到了他们江湖派的舞台上只剩下那些人的影,可笑而可怜!

黎的作家了不少心血要表示在思索一些新的事情。骨里他们全是保守派。欧洲没有一派文学象法国文学那样普遍的过去的樊笼的:大杂志,大日报,国家剧场,学士院,到都给"不朽的昨日"控制着。黎之于文学,仿佛敦之于政治,是防止欧洲思想趋于过激的制动机。法兰西学士院等于英国的上议院。君主时代的制度对新社会依旧提它们从前的规章。革命分不是被迅速的扑灭,就是被迅速的同化。而那些革命分也正是求之不得。政府即使在政治上采取社会主义的姿态,在艺术上还是闭着睛让学院派摆布。针对学院派的斗争,大家只用文艺社团来;而且那斗争也可怜得很。因为社团中人一有机会就上跨学士院,而变得比学院派的人更学院派。至于当先锋的或是当后备员的,又老是自己集团的隶,一党一派的思想。有的是囿于学院派的原则,有的是囿于革命的主张:归,都是坐井观天。

为了要使克利斯朵夫提提神,恩预备带他到一完全特殊的——就是说妙不可言的——戏院去。在那边可以看到凶杀,,疯狂,酷刑,挖,破肚:凡是足以震动一下太文明的人的神经,满足一下他们隐蔽的兽的景象,无不备。那对于一般漂亮女尤其特①力,——她们平时就有勇气去挤在黎法院的闷人的审判上消磨整个下午,说说笑笑,嚼着糖果,旁听那些骇人听闻的案。但克利斯朵夫愤愤的拒绝了。他在这艺术里得愈,觉得那早就闻到的气息愈,先是还淡淡的,继而是持久不散的,猛烈的,完全是死的气息。

豪华的表面,繁嚣的喧闹,底下都有死的影。克利斯朵夫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开始就对某些作品到厌恶。他受不了的倒并非在于作品的不德。德,不德,无德,——这些名辞都没有什么意义。克利斯朵夫从来没肯定什么德理论;他所的古代的大诗人大音乐家,也并非规行矩步的圣人;要是有机会遇到一个大艺术家,他决不问他要忏悔单②看,而是要问他:“你是不是健全的?”——

①指黎的大木偶戏院,创立于一八九七年,所演的戏不是专门逗笑的,就是极端恐怖的。

②旧教惯例,凡教徒向教士忏悔后,教士予以书面证明,称为忏悔单。法国习惯,凡教徒结婚时,须向本堂神甫缴验忏悔单。

关键就在于这"健全"二字。歌德说过:“要是诗人病了,他得想法医治。等病好了再写作。”

可是黎的作家都病了;或者即使有一个健全的,也要引以为羞,不让别人知他健全,而假装害着某重病。然而他们的疾病所反映于艺术的,并不在于喜享乐,也不在于极端放纵的思想,或是富于破坏的批评。这些特可能是健全的,可能是不健全的,看情形而定;但绝对没有死的苗。如果有的话,也不是由于这些力量本,而是由于使用力量的人,因为死的气息就在他们上。——享乐,克利斯朵夫也一样喜。他也好自由。他为了直言不讳的说他的思想,曾经在德国惹起小城里的人的反;如今看到黎人宣传同样的思想,他反倒厌恶了。思想还不是一样的思想?可是听起来大不相同。以前克利斯朵夫很不耐烦的摆脱古代宗师的羁轭,攻击虚伪的学,虚伪的德的时候,并不象这些漂亮朋友一般以游戏态度之;他是严肃的,严肃得可怕;他的反抗是为了追求生命,追求丰富的,藏有未来的的生命。但在这批人,一切都归结到贫瘠的享乐。贫瘠,贫瘠。这就是病所在。滥用思想,滥用官,而毫无果实。那是一光华灿烂的,巧妙的,富有风趣的艺术;——当然是一的形式,的传统,外边冲来的淤沙淹没不了的传统;——一象戏剧的戏剧,一象风格的风格,一批熟练的作家,很能写文章的文人;——是当年很有力量的艺术与很有力量的思想的骨骼,相当丽的骨骼。可是也仅仅限于骨骼。铿锵的字,悦耳的句,空空的互相的观念,思想的游戏,脑,长于推理的官;这一切除了自私自利的供自己享乐以外,毫无用。那简直是望死路上走。而这个现象,和法国人激减的情形相仿,是全欧洲不声不响的看在里而私心窃喜的。多少的聪明才智,多少的细腻的觉,都浪费于无用之地,虚耗于下可耻之事。他们自己可不觉得,只嘻嘻哈哈的笑着。但克利斯朵夫认为差堪安的也只有这一:这些家伙还能够痛痛快快的笑,究竟不能算完全没希望。他们装正经的时候,克利斯朵夫倒更不喜他们了;他觉得最难堪的,莫过于那些文人一边把艺术当作寻作乐的工,一边自命为宣扬一没有利害观念的宗教。

“我们是艺术家,"恩得意扬扬的说。"我们是为艺术而艺术。艺术永远是纯洁的;它只有贞,没有别的。我们在人生中探险,象游历家一般对什么都兴趣。我们是探奇猎艳的使者,是永不厌倦的的唐璜。”

克利斯朵夫忍不住回答说:“你们都是虚伪的家伙,原谅我这样告诉你。我一向以为只有我的国家是如此。我们德国人老把理想主义挂在嘴上,实际永远是追求我们的利益;我们信不疑的自命为理想主义者,其实是一肚的自私自利。你们却更糟:你们不是用‘真理-,-科学-,-知识的责任-等等来掩护你们的懦怯(就是说,你们只顾自命不凡的研究,而对于后果完全不负责任),便是用-艺术-与--来遮饰你们民族的荒。为艺术而艺术!…喝!多么堂皇多么庄严的信仰!但信仰只是者有的。艺术吗?艺术得抓住生命,象老鹰抓住它的俘虏一般,把它带上天空,自己和它一起飞上清明的世界!…那是需要利爪,需要象垂天之云的翼,还得一颗有力的心。可怜你们只是些麻雀,找到什么枯骨便当场撕扯,还要嘁嘁喳喳的你争我夺。…为艺术而艺术!…可怜虫!艺术不是给下贱的人享用的下贱的刍秣。不用说,艺术是一享受,一切享受中最迷人的享受。但你只能用艰苦的奋斗去换来,等到-力-歌胜利的时候才有资格得到艺术的桂冠。艺术是驯服了的生命,是生命的帝王。要凯撒,先要有凯撒的脾气。你们不过是些粉墨登场的帝王:你们扮着这,可并不相信这。象那些以畸形怪状来博取荣名的戏一样,你们用你们的畸形怪状来制造文学。你们沾沾自喜的培养你们民族的病,培养他们的好逸恶劳,喜享受,喜,喜虚幻的人主义,和一切足以麻醉意志,使它萎靡不振的因素。你们简直是把民族带去上鸦片烟馆。结局是死;你们明明知而不说来。——那末,我来说了罢:死神所在的地方就没有艺术。艺术是发扬生命的。但你们之中最诚实的作家也懦弱得可怜:即使遮布掉下了,他们也装不看见,居然还有脸孔说:不错,这很危险;里有毒素;可是多有才气!”

那正象法官在轻罪上提到一个无赖的时候说:“不错,他是个坏;可是多么有才气!”

克利斯朵夫心里奇怪法国的批评界怎么不起作用的。批起家并不缺少,他们在艺术界中非常繁。人数之多,甚至把他们的作品也给遮得看不见了。

一般的说,克利斯朵夫对于批评这一门是不怀好的。这么多的艺术家,在现代社会里形成第四等级第五等级似的人,克利斯朵夫已经不大愿意承认他们有什么用,只觉得①是表示一个时代的消沉,连观察人生都给别人代理,把觉也委托人家代庖了。尤其可耻的是,这个社会连用自己的睛去看人生的反影都不能,还得借助于别的媒介,借助于反影之反影,就是说:依赖批评。要是这些反影之反影是忠实的倒也罢了。但批评家所反映的只有周围的群众所表现的犹豫不定的心理。这批评好比博院里的镜,给观众拿着看天上的油画,结果镜所反来的除了天以外就是观众的面目。

从前有一个时期,批评家在法国有极大的权威。群众恭而敬之的接受他们的裁判,几乎把他们看于艺术家,看聪明的艺术家——(艺术家与聪明两个字平时仿佛是连不到一的)。——以后,批评家速度的繁起来:预言家太多了,他们那一行便不免受到影响。等到自称为"真理所在,只此一家"的人太多的时候,人们便不相信他们了;他们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了。大家都变得灰心:照着法国人的习惯,他们一夜之间就从这一个极端转向另一个极端。从前自称为无所不知的人,现在声明一无所知了。他们还认为一无所知就是他们的荣誉,他们的面。勒南②曾经告诉这些萎靡不振的族说:要风雅,必须把你刚才所肯定的立刻加以否定,至少也得表示怀疑。那是如圣·保罗所说的"唯唯否否"的人。法国所有的优秀人都崇奉这个两平原则。在这原则之下,神的懒惰和格的懦弱都得其所哉了。大家再也不说一件作品是好是坏,是真是假,是智是愚,只说:——

①法国君主时代,社会分成贵族、教士、平民三级,平民称为第三等级。作者在此借用此历史名辞,谓艺术家人数之多,几可自成一级,面为第四第五等级。

②勒南(1823—1892),法国史学家兼哲学家。

“可能如此如此…并非不可能如此如此…我不知…我不敢担保…”

要是人家演一猥亵的戏,他们也不说:“这是猥亵的。”而只说:“先生,你别这样说呀。我们的哲学只许你对一切都用犹豫不定的气;所以你不该说:这是猥亵的;只能说:我觉得…我看来是猥亵的…但也不能一定这么说。也许它是一杰作。谁知它不是杰作呢?”

从前有人认为批评家霸占艺术,现在可绝对用不着这么说了。席勒曾经教训他们,把那些舆论界的小霸王老实不客气的叫"仆",说"仆的责任"是:“第一要把屋收拾清楚,王后快到了。拿些劲来罢!把各个房间打扫起来。诸位,这是你们的责任。

“可是只要王后一到,你们这批才就得赶快去!老妈切不可大模大样的坐在夫人的大靠椅上!”

对今日这些仆得说句公平话:他们不再僭占夫人的大靠椅了。大家要他们才,他们就真才,——但是要不得的才:本不动手打扫,屋脏极了。他们抱着手臂,把整理与清除的工作都让主人去,让当令的神——群众——去

从某些时候以来,已经有了一反抗这混现象的运动。少数比较的人正为着公众的健康而奋斗,——虽然力量还很薄弱。但克利斯朵夫为环境所限,绝对看不见这批人。并且人家也不理会他们,反而加以嘲笑。偶尔有一个刚的艺术家对时行的,病态的,空虚的艺术品而反抗,作家们就傲的回答说,既然群众表示满意,便证明他们作者是对的。这句话尽够堵指摘的人的嘴。群众已经表示意见了:这才是艺术上至无上的法律!谁也没想到,我们可以拒绝一般堕落的民众替诱使他们堕落的人作有利的证人,谁也没想到应当由艺术家来指导民众而非由民众来指导艺术家。数字——台下看客的数字和卖座收的数字——的宗教,在这商业化的民主国家中控制了全的艺术思想。批评家跟在作家后面,柔顺的,毫无异议的宣称,艺术品主要的功能是讨人喜。社会的迎是它的金科玉律;只要卖座不衰,就没有指摘的余地。所以他们努力预测娱乐易所的市价上落,看群众对作譬如何表示。妙的是群众也留神着批评家的睛,看他认为作品怎么样。于是大家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彼此只看见自己的犹豫不定的神气。

然而时至今日,最迫切的需要就莫过于大无畏的批评。在一个混的共和国家,最有威势的是,它不象一个保守派国家里的,难得会往后退的:它永远前;那虚伪的思想的自由永远在变本加厉,差不多没有人敢抵抗。群众没有披意见的能力,心里很厌恶,可没有一个人敢把心中的觉说来。假使批评家是一般者,假使他们敢者,那末他们一定可以有极大的威力!一个刚毅的批评家(克利斯朵夫凭着他年轻专断的心思这样想),可能在几年之内,在控制群众的趣味方面成为一个拿破仑,把艺术界的病人一古脑儿赶疯人院。可是你们已经没有拿破仑了…你们的批评家先就生活在恶浊腐败的空气里,已经辨别不空气的恶浊腐败。其次,他们不敢说话。他们彼此都是熟人,都变了一个集团,应当互相敷衍:他们绝对不是独立的人。要独立,必须放弃社,甚至连友谊都得牺牲。但最优秀的人都在怀疑,为了坦白的批评而招来许多不愉快是否值得。在这样一个毫无血气的时代里,谁又有勇气来这样呢?谁肯为了责任而把自己的生活搅得象地狱一样呢?谁敢抗拒舆论,和公众的愚蠢斗争?谁敢揭穿走红的人的庸俗,为孤立无助,受尽禽兽欺侮的无名艺人作辩护,把帝王般的意志勒令那些的人服从?——克利斯朵夫在某戏剧初次上演的时候,在戏院走廊里听见一般批评家彼此说着:“嘿,那不糟透了吗?简直一塌糊涂!”

第二天,他们在报上戏剧版内称之为杰作,再世的莎士比亚,说是天才的翅膀在他们上飞过了。

“你们的艺术缺少的不是才气而是格,"克利斯朵夫和恩说。"你们更需要一个大批评家,一个莱辛,一个…”

“一个布瓦洛,是不是?"恩用着讥讽的气问。①——

①布瓦洛(1636—1711)为诗人兼批评家,在法国文学史上以态度严正著称。

“是的,也许法国需要一个布瓦洛胜于需要十个天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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