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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节场第一部(5/10)

么都在他蠢笨的脑里搅成一团糟,同时还要傲慢的教训别人。他把文章写得自命不凡,夹着许多双关语和盛气凌人的学究气;他的格完全象学校里的舍监。有时他因之受到猛烈的反驳,便哑无言,装假死。他颇有些小聪明,同时也是鄙俗的伧夫,忽而目中无人,忽而卑鄙无耻,看情形而定。他卑躬屈节的谄媚那班"亲的大师",因为他们有地位,或是因为他们享有国家的荣誉(他认为估量一个音乐家的价值,这是最可靠的方法)。其余的人,他都用鄙夷不屑的态度对付;至于那些饿肚的,他就尽量利用。——他为人的确不傻。

虽然有了权威有了声名,他心里明白自己对于音乐究竟是一无所知,也明白克利斯朵夫的确很明。他自然不愿意说来,可是少不得有儿敬畏。——此刻他听着克利斯朵夫弹琴,努力想了解,专心一意,好象很刻,没有一杂念;但在这片云雾似的音符中完全摸不着脑,只顾装着内家的模样颠耸脑,看那个没法安静的恩挤眉的意义,来决定自己称许的表情。

终于克利斯朵夫的意识慢慢从酒意和音乐中间浮起来,迷迷忽忽的觉得背后有人指手划脚,便转过来,看见了两位鉴赏家。他们俩立刻扑过来,抓着他的手使劲的摇,——西尔伐尖声的说他弹得化,古耶一本正经的装着学者面孔说他的左手象鲁宾斯坦,右手象帕德列夫斯基,——①(或者是右手象鲁宾斯坦,左手象帕德列夫斯基)。——两人又一致同意的说,这样一个天才决不该被埋没;他们自告奋勇要教人知他的价值,可是心里都打算尽量利用他来替自己博取荣誉和利益——

①安东·鲁宾斯坦为十九世纪俄国钢琴家兼作曲家,帕德列夫斯基为近代波兰钢琴家兼作曲家,政治家。

第二天,恩请克利斯朵夫到他家里去,殷勤的把自己一无所用的一架很好的钢琴给他使用。克利斯朵夫因为中郁积着许多音乐,烦闷之极,便老老实实接受了。

最初几天,一切都很好。克利斯朵夫能有弹琴的机会快活极了;恩也相当知趣,让他安安静静的自得其乐。他自己也的确领略到一乐趣。这是一奇怪的,但是我们每个人都能观察到的现象:他既非音乐家,亦非艺术家,而且是个最枯索,最无诗意,没有什么刻的情的人,却对于这些自己莫名片妙的音乐厚的兴趣,觉得其中有迷人的力量。不幸他没法静默。克利斯朵夫弹琴的时候,他非声说话不可。他象音乐会里冒充风雅的听众一样,用浮夸的辞句来加语,或是胡说八的批评一阵。于是克利斯朵夫愤愤的敲着钢琴,说这样他是弹不下去的。恩勉教自己不要作声,但那竟不由他作主:一忽儿他又嘻笑,啸,拍手,哼着,唱着,摹仿各的音响。等到一曲终了,要不把他荒唐的见解告诉给克利斯朵夫听,他会胀破肚的。

他那个人是个古怪的混合品:有日耳曼式的多情,有黎人的轻薄,也有他喜自捧的天。他一忽儿酸溜溜的下些断语,一忽儿不不类来一个比较,一忽儿说野的,猥的,不健全的,荒谬绝的废话。在赞颂贝多芬的时候,他竟看到作品中有猥亵的成分,有。明明是忧郁的思想,他以为有浮华的辞藻。《升C小调四重奏》,对于他是英武而可的作品。《第九响曲》中那章崇伟大的柔板,使他想起羞人答答的小天使。听到《第五响曲》最初的三个音符,他就喊:“不能去!里面有人!"他非常叹①赏《英雄的一生》里的战争描写,因为他在其中认有汽车②的呼呼声。他会到些幼稚而不雅的形象来形容乐曲,教人奇怪他怎么会好音乐。然而他的确好;对于某些段落,他用最荒唐最可笑的方式去领会,同时也真的会泪。但他刚受了瓦格纳的某一幕歌剧的动,会立刻在钢琴上弹一段奥芬赫摹仿奔的音乐;或是在《乐颂》之后上哼一节咖啡店音乐会中的滥调。那可使克利斯朵夫气得直嚷③了。——但最糟的还不是在恩这样胡闹的时候,而是当他要说些刻的微妙的话向克利斯朵夫炫耀的时候,以哈密尔顿而非西尔伐·恩的面目现的时候。在那情形之下,克利斯朵夫便对他怒目而视,用冷酷的挖苦的话伤害哈密尔顿:钢琴夜会往往闹得不而散。可是第二天,恩已经忘了;克利斯朵夫也后悔自己不该那么暴而仍旧回来——

①以上各曲均贝多芬作品。《升C小调四重奏为一首痛苦的诗歌。《第九响曲》的第三章柔板,富于恬淡隐忍,虔敬和气的情调。关于《第五响曲》(俗称《命运响曲》)开始第一句,贝多芬曾言:“命运就是这样来敲门的"。

②《英雄的一生》是理查德·施特劳斯的响诗。

③十九世纪的奥芬赫(原籍德国,后法国籍)以所作喜歌剧红极一时,实则仅为第二三作家。《乐颂》系指贝多芬,《第九响曲》中最后一章合唱,歌辞为德国诗人席勒原作。

这些都还没有关系,只要恩不约朋友来听克利斯朵夫弹琴。但他需要拿他的音乐家向人卖,所以邀了三个小犹太人和他自己的情妇,——一个浑都是脂肪的女人,奇蠢无比,老说些无聊的双关语,谈着她所吃的东西,自以为是音乐家,因为她每天晚上在多艺剧院的歌舞中展览她的大。克利斯朵夫第一次发见了这些人,脸就变了。第二次,他直截了当告诉恩,说不再到他家里弹琴。恩赌咒发愿的说,以后决不再邀请任何人。但他暗中照旧继续,把客人藏在隔屋里。自然,克利斯朵夫结果也发觉了,气愤愤的掉便走,这一次可真的不回来了。

虽然如此,他还是得敷衍恩,因为他带他上各国侨民的家里,为他介绍学生。

另一方面,丹沃斐·古耶过了几天也上克利斯朵夫的小客店去访问他。古耶看见他住得这么坏,一不表惊异,倒很亲的说:“我想,请你听音乐你一定觉得兴罢;我到都有场券,可以带你一起去。”

克利斯朵夫快活极了。他觉得对方非常贴,便真心的谢。那天古耶完全变了一个人,和他第一晚见到的大不相同。跟克利斯朵夫单独相对的时候,他一没有傲慢的态度,脾气好,怯生生的,一心想学些东西。唯有当着别人,他才会立刻恢复那临下的神气与暴的吻。此外,他的求知也老是有个实际的目的。凡是与现下的时尚无关的东西,他一概不发生兴趣。前,他想把最近收到而无法判断的一本乐谱征求克利斯朵夫的意见:因为他简直不大能读谱。

他们一同到一个响曲音乐会去。会场的大门是跟一家歌舞厅公用的。从一条蜿蜒曲折的甬走到一间没有第二的大厅:空气恶浊,闷人死;太窄的坐椅密密的挤在一起;一分听众站着,把走都壅了;——法国人是不讲究舒服的!一个似乎烦恼不堪的男人,在那里匆匆忙忙的指挥着贝多芬的一支响曲,仿佛急于奏完的神气。隔歌舞厅里的音乐和《英雄响曲》中的《葬礼行曲》混在一块儿。听众老是陆陆续续的来,坐下,擎着手镜东张西望,有的才安顿好,已经预备动了。克利斯朵夫在这个赶节一样的地方聚会神的留意乐曲的线索,费了好大的劲终于得到一儿快,——(因为乐队是很熟练的,而克利斯朵夫也久已没听到响乐);——不料听了一半,古耶抓着他的手臂说:“咱们得走了,到另外一个音乐会去。”

克利斯朵夫皱了皱眉,一声不的跟着他的向导。他们穿过半个黎城,到一间气味象房似的大厅;在别的时间,这儿是上演什么神幻剧或通俗戏剧的:——音乐在黎象两个穷苦的工人合租一间房:一个从床上起来,一个就钻他的被窝。——空气当然谈不到:从路易十四起,法国①人就认为这空岂不卫生;但戏院里的卫生和从前凡尔赛里的一样,是教人绝对不过气来的那卫生。一个庄严的老人,象戏班里驯服野兽的骑师一般,正在指挥瓦格纳剧中的一幕:可怜的野兽——歌唱家——也仿佛戏班里的狮,对着脚灯愣住了,直要挨了鞭才会记起自己原来是狮。一般假作正经的胖妇人和痴癔的小姑娘,堆着微笑看着这表演。等到狮把戏完,乐队指挥行过了礼,两人都被大众拍过了手,古耶又要把克利斯朵夫带到第三个音乐会去。但这一回克利斯朵夫双手抓住了坐椅的靠手,声明再也不走了:从这个音乐会跑到那个音乐会,这儿听几句响乐,那儿听一段协奏曲,他已经够受了。古耶白白的跟他解释,说音乐批评在黎是一行业,并且是看比听更重要的行业。克利斯朵夫抗议说,音乐不是给你坐在车上听的,而是需要凝神壹志的去领会的。这炒什锦似的音乐会使他心里作恶,他每次只要听一个就够了——

①至第一次大战为止,响乐音乐会的场均极简陋。

他对于这音乐方面的漫无节制觉得很奇怪。象多数的德国人一样,他以为音乐在法国占着很少的地位;所以他意想中以为能听到分量少而质地很的东西。不料一开场,七天之内人家就给他十五个音乐会。一星期中每个晚上都有,往往同时有两三个,在不同的区域里举行。星期日一天共有四个,也是在同一时间内。克利斯朵夫对于这等其大无比的音乐胃不胜钦佩。节日的繁重也使他吃惊。他一向以为只有德国人听音乐才有这等海量,那是他从前在国内痛恨的;此刻却发见黎人的肚还远过于德国人。席面真是太丰盛了:两支响曲,一支协奏曲,一支或二支序曲,一幕抒情剧。而且来源不一:有德国的,有俄国的,有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的,有法国的;仿佛不是啤酒,是香槟,是糖麦,是酒,——他们能一起下,决不会醉。黎那些小鸟儿的胃竟这么大,克利斯朵夫简直看呆了。他们却若无其事,好比无底的酒桶,尽许多东西,实际上可滴不留。

不久,克利斯朵夫又发觉这些大量的音乐其实内容只有一儿。在所有的音乐会中他都看到同样的作家,听到同样的曲。丰富的节目老是在一个圈里打转。贝多芬以前的差不多绝无仅有,瓦格纳以后的也差不多绝无仅有。便是在贝多芬与瓦格纳之间,又有多少的空白!似乎音乐就只限于几个著名的作家。德国五六名,法国三四名,自从法俄联盟以来又加上半打莫斯科的曲。——古代的法国作家,毫无。意大利名家,毫无。十七十八世纪的德国,毫无。现代的德国音乐,也毫无,只除掉理查德·施特劳斯一个,因为他比别人乖巧,每年必定到黎来亲自指挥一次,拿他的新作品。至于比利时音乐,捷克音乐,更绝对没有了。但最可怪的是:连当代的法国音乐也绝无仅有。——然而大家都用着神秘的吻谈着法国的现代音乐,仿佛是震动世界的东西。克利斯朵夫只希望有机会听一听;他毫无成见,抱着极大的好奇心,非常烈的想认识新音乐,瞻仰一下天才的杰作。但他虽然费尽心思,始终没听到;因为单是那三四支小曲,写得相当细腻而过于冷静过于雕琢的东西,并没引其他的注意,他也不承认它们便是现代的法国音乐。

克利斯朵夫在自己不能表示意见之前,先向音乐批评界去讨教一下。

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批评界里谁都有主张,谁都有理由。不但各个音乐刊都以互相抵为乐,便是一个刊的文字也偏颇矛盾。要是把它们全看过来的话,你准会脑发昏。幸而每个编辑只读他自己的文章,而群众是一篇都不读的。但克利斯朵夫一心要对法国音乐界有个准确的概念,便一篇都不肯放过,结果他不禁大为佩服这个民族的镇静功夫,在这样的矛盾中间还能象鱼在里一样的悠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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