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尽量利用一下。

“你该来看我啊，"他接着说。"我老等着你呢。今晚你有事没有？跟我一块儿吃饭去。这一下我可不让你走啦。吃饭的都是咱们自己人：每半个月聚会一次的几个艺术家。你应当认识这些人。来罢。我给你介绍。”

克利斯朵夫拿衣冠不整来推辞也推辞不掉。恩把他拉着走了。

他们走大街上的一家饭店，直上二楼。克利斯朵夫看见有三十来个年轻人，大概从二十岁到三十五岁，很兴奋的讨论着什么。恩把他介绍了，说他是刚从德国牢里逃来的。他们全不理会，只继续他们烈的辩论。初到的恩也立刻卷了去。

克利斯朵夫见了这些优秀分很胆怯，不敢开，只尽量伸着耳朵听。但他不容易听清滔滔不竭的法语，没法懂得讨论的究竟是什么重大的艺术问题。他只听见"托拉斯"“垄断"，"跌价"，"收的数目"等等的名辞，和"艺术的尊严"与"著作权"等等混在一起。终于他发觉大家谈的是商业问题。一分参加某个银团的作家，因为有人想组织一个同样的公司和他们竞争而愤愤的表示反对。一批东为了私人利益而带着全副去投靠新组织，更加使他们怒不可遏。他们一片声的嚷着要砍掉那些人的脑袋，说什么"失势…欺骗…屈辱…卖…"等等。

另外一批可不攻击活人而攻击死人，——因为他们没有版权的作品充市场。缪的著作最近才成为公众的产业，①据他们看来，买他著作的读者太多了。他们要求政府对从前的名作课以重税，免得它们低价发行。他们认为，已故作家的作品以廉价倾销的方式跟现存艺术家的作品竞争是不光明的行为——

①作家的继承人于作家死后仍可享有著作权若年（年限由各国法律规定），满期后即无所谓版权，版家均可自由翻印，等于公共产业。

他们又停下来，听人家报告昨天晚上这一戏和那一戏的收。大家对某个在欧两洲名的老戏剧家的幸运羡慕得神，——他们非常瞧不其他，但忌妒的心尤甚于瞧不起的心。——他们从作家的收谈到批评家的收，说某个知名的同文，只要大街上某戏院演一新戏，——（一定是谣言罢？）——就能到手一笔不小的款作为捧场的代价。据说他是个诚实君：一朝价钱讲妥了，他总是履行条件的，但他最明的手段——（据他们说），——是在于把捧场文章写得使那戏在最短期间不再卖座而戏院不得不常排新戏。这故事教大家发笑，但谁都不以为奇。

这些议论中夹着许多冠冕堂皇的字；他们谈着"诗歌"，谈着"为艺术而艺术"。这名词，和钱钞混在一起无异是“为金钱而艺术"。而法国文坛上新兴的掮客风气，使克利斯朵夫尤其着恼。因为他对金钱问题完全不兴趣，所以他们提到文学——其实是文学家——的时候，他已经不愿意往下听了。可是一听到维克多·雨果的名字，克利斯朵夫又留了神。

问题是要知雨果是否过绿巾。他们絮絮不休的讨论雨果夫人与圣·伯甫的恋。过后，他们又谈到乔治·桑的那些情人和他们的价值。那是当时的文学批评最关切的题目：它把大人家里一切都搜检过了，翻过了斗，看过了橱，倒空了柜，最后还得查看他们的卧床。批评家非要学洛尚当年伏在路易十四和蒙德斯朋夫人的床下，或是类①乎此的方法，才算无负于历史与真理。——他们那时都是崇拜真理的。和克利斯朵夫同席的一般人都自命为真理狂：为了探求真理，他们孜孜不倦。他们对于现代艺术也应用这个原则，以同样渴求准确的情，去分析时下几个最负盛名的人的私生活。奇怪的是，凡是平常决没有人看到的生活细节，他们都知得清清楚楚，仿佛那些当事人为了真理的缘故，自己把准确的材料提供来的——

①蒙德斯朋夫人之有于路易十四，得力于洛尚侯爵；洛尚乃嘱蒙德斯朋代向路易要求炮兵总监之职。此谓洛尚在朝中权窃柄，闱。

愈来愈发僵的克利斯朵夫，想跟邻座的人谈些别的事。但谁也不理睬他。他们固然向他提了几个空泛的关于德国的问题，——但那些问题只使克利斯朵夫非常诧异的发觉，那些似乎很博学的漂亮人，对他们本行以内的东西（文学与艺术），一越黎的范围，就连最浅的知识都没有；充其量，他们只听见过几个大人的名字，例如霍德曼，舒特曼，李曼，施特劳斯（是达维特·施特劳斯呢，约翰·施特劳斯呢，还是理查·施特劳斯？）他们搬这些人名的时候非①常谨慎，唯恐闹笑话。并且，他们的询问克利斯朵夫也只是为了礼貌而非为了好奇心，那是他们完全没有的；至于他的回答，他们压儿就不大想听，急于要回到那些教全桌的人都开心的黎琐事上去——

①霍德曼与舒特曼均为近代德国小说家兼剧作家。李曼为近代德国画家，地位相当于法国之玛奈。达维特·施特劳斯为十九世纪德国神学家，以倡导耶稣仅能称为哲学家之说有名于世。约翰·施特劳斯为十九世纪奥国作曲家，以轻快的圆舞曲著称。理查德·施特劳斯为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期的德国最大的作曲家。

克利斯朵夫怯生生的想谈谈音乐。可是这些文人中没有一个音乐家。他们心里认为音乐是一低级的艺术。近年来音乐风行一时，未免使他们暗中着恼；但既然它走了运，他们也就装很关心。有一最近的歌剧，他们尤其谈得上劲，差不多认为有了这歌剧才有真正的音乐的，至少也得说是开了音乐的新时代。他们的愚昧无知与冒充风雅的脾气最适宜接受这思想，因为那可以使他们无须再知下文。歌剧的作者是个黎人，——克利斯朵夫还是初次听到他的名字，——有几个人说他把以前的东西全推翻了，把音乐整个儿革新了，重新创造过了。克利斯朵夫听了直起来。他不得真有天才现。可是这一举手就把"过去"推倒了的天才，那还了得！好厉害的家伙！怎么能有这等神通呢？——他要人家解释给他听。那些人既说不理由，又给克利斯朵夫问个不休，便把他给他们一群中的音乐家，那位大音乐批评家丹沃斐·古耶。而他立刻和克利斯朵夫提到七度和弦九度和弦一类的名词。古耶所懂的音乐实际和史①迦那兰所懂的拉丁文差不多…——

①近代音乐之和声，除常用四度五度和弦之外，亦多用品度九度；故此讥人侈言七度九度为表示自己懂得近代音乐。

“…你不懂拉丁文吗？”

“不懂。”

“（兴采烈的）Cabricias，arcithuramcatalamuss，singulariter…波nug，波na，波num…"②——

②典莫里哀喜剧《非不可的医生》。史迦那兰冒充医生，至病家诊病，知主人不懂拉丁文，乃信胡诌，首四字纯杜撰；后数字则从初级拉丁课本上随意拾缀而来，本不成句，无意义可言。见原剧第二幕第四场。此典在法国已为家喻晓之成语。"你懂拉丁文吗？"一语，常为讹诈外行之意。

一朝遇到了一个"真懂拉丁文"的人，他就小心谨慎的躲到学中去了。在那个不可侵犯的盾牌后面，他把不这桩公案以内的贝多芬，瓦格纳，和所有的古典音乐都攻击得无完肤（在法国，要恭维一个音乐家，非把一切跟他不同的音乐家尽行打倒，他的牺牲不可）。他宣称新艺术已经诞生，过去的成规都被踩在脚下了。他提到一音乐语言，说是黎音乐界的哥仑布发见的；这新语言把全古典派的语言取消了，因为一比之下，古典音乐已经成为死语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