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了最有特的。——（一般老实人最怕"特"，凡是没有格的东西，他们认为明多了。）

这些歌的词句是十七世纪西里西亚诗人的作品；克利①斯朵夫偶尔在一通俗丛书里读到这些诗篇，很喜它们真挚的气息。其中有两个作家尤迫使他心折，那是象两兄弟般的，都在三十岁上夭折的短命天才。一个是富有风趣的保尔·弗莱明，加索和伊斯法罕一带的狼者，在战争的残②暴，人生的苦难，黑暗腐败的环境中，仍旧保持着一颗纯洁，慈悲，恬静的灵魂。另外一个是抑郁痛苦，沉湎酒，佯狂玩世的天才约翰·克里斯安·冈特。克利斯朵夫所取材于冈特的是反抗压迫的挑战的呼声，是人被困时狂怒的诅咒，把雷电霹雳回击上天的号叫；取材于弗莱明的则是象鲜一样柔和的情诗，象群星旋舞似的，清明悦的心的舞曲；他的一首悲壮而又静穆的十四行诗，题目叫《自献》的，尤其为克利斯朵夫当作早祷一般讽咏不已。③——

①西里西亚为中欧一大片原，居民为斯拉夫族。一七四五年以前受奥帝国治下的小诸侯辖，一七四五年以后大分并普鲁士版图。两诗人生前，西里西亚尚纯属奥帝国诸侯的统治。

①伊斯法罕为波斯古都。

②弗莱明（1609—1640）与冈特（1695—1723）均为德国十七世纪抒情诗人。

虔诚的保尔·格哈特①的乐天气息，同样使克利斯朵夫心向神往，在悲哀之后得到一安息。他喜他在上帝上看来的大自然的景象：新鲜的草原上，小溪在沙上着，发幽密的歌声，鹳鸟在百合和白仙中间庄严的散步，燕和白鸽在明净的空气中掠过，雨后的光显得无限畅，明亮的天在云层的空隙中微笑，黄昏时一切都有清明肃穆的情调，森林，羊群，城市，原野，都安息了。克利斯朵夫把这些至今还在新教教堂里唱着的圣诗谱成音乐，可并不保存原有的赞歌质，那是他最厌恶的。他给圣诗一自由活泼的表辞，例如狼的基督徒之歌，某些段落被加上了傲的气息，夏日之歌原来象平静的波，此刻被异教徒式的狂一变而为汹涌的急。这些改变都会使原作者格哈特为之骇然的——

①格哈特（1606—1676）为德国的圣诗作者。

乐终于付印了，当然一切都得不合情理。为克利斯朵夫代印代售的版家，除了是个邻居以外，本没有别的资格。他不这一类重要的工作，因此拖了好几个月，又了很多钱改正错误。全盘外行的克利斯朵夫让他多算了三分之一的账，费用大大的超过了预算。赶到大功告成之后，克利斯朵夫捧着一册硕大无朋的乐，不知怎办。那版家是没有什么主顾的，也一不设法推销作品。虽然他事全无神，和克利斯朵夫的态度倒搭得正好。为了良心上有个代，他要求克利斯朵夫拟一段广告，克利斯朵夫回答说：“用不着；倘若作品是好的，那末它本就是广告。"版家完全尊重他的意思，把印好的乐藏在栈房的尽里。要说保存，真是保存得太好了，因为六个月中间连一也没卖掉。

在没有主顾的期间，克利斯朵夫先得想法填补亏空；而他也不能苛求了，因为除了还债，还得维持生活。他不但债务超了预算，并且积蓄也没早先计算的那么多。是他无意之中丢了钱呢，还是把积蓄计算错了？——大概是算错的成分居多，因为他从来不能一个准确的加法。不钱是怎么短少的，总而言之是短少了。鲁意莎不得不着血汗来帮助儿。他看了难过极了，只想不惜牺牲赶快把债料清。尽向人自荐和遭人拒绝是多么难堪，他还是到去找教课的差事。可是大家已经对他完全冷淡，极不容易找到学生。所以听到某所学校里有个位置，他就很兴的接受了。

那是个带宗教气息的学校。校长为人明，虽不是音乐家，很明白在目前的情形之下只要很少代价就能把克利斯朵夫派作多少用场。他面上很客气，钱却是得很少。克利斯朵夫怯生生的指这一，校长便和颜悦的笑着告诉他，没有了官衔，他就不能希望更多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