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站在岸上，俯瞰着清澈恬静的光到幻惑的时候，一只很小的鸟停在近边的树枝上开始唱起来，唱得非常烈。他不声不响的听着。在那里喁语。开的麦秆在微风中波动，簌簌作响；白杨萧萧，打着寒噤。路旁的篱垣后面，园中看不见的蜂散布那芬芳的音乐。小溪那一边，睛象玛瑙般的一母在神。一个淡黄发的小姑娘坐在墙沿上，肩上背着一只轻巧的稀格的藤篓，好似天使张着翅膀，她也在那儿幻想，把两条赤的来去，哼着一个全无意义的调。远远的，一条狗在草原上飞奔，四条在空中打着很大的圆圈…

克利斯朵夫靠在一株树上，听着，望着回大地的景象；这些生灵的和平与乐的气息把他染了…他忘了一切…突然他拥抱着丽的树，把腮帮贴着树。他扑在地下，把埋在草里，浑搐的笑了，快乐之极的笑了。生命的，生命的温情，把他包裹了，渗透了。他想：“为什么你这样的，而他们——人类——那样的丑？”

可是不这些！他生命，觉得自己永远会生命，无论如何不会跟它分离的了。他如醉若狂的拥抱着土地，拥抱着生命：“我抓住你了！你是我的了。他们决不能把你抢走的。他们怎办就怎办罢！便是要我受苦也无妨！…受苦，究竟还是生活！”

克利斯朵夫鼓起勇气重新工作。什么名副其实的文人，有名无实的文人，多嘴而不能生产的人，新闻记者，批评家，艺术界的商人和投机分，他都不愿意再跟他们打。至于音乐家，他也不愿再白费光去纠正他们的偏见与嫉妒。他们讨厌他是不是？好吧！他也讨厌他们。他有他的事业，非实现不可。廷方面恢复了他的自由：他很激。他激人们对他的敌意：因为这样他才能安心工作了。

鲁意莎完全赞成他的意见。她毫无野心，没有克拉夫脱的脾气，她既不象父亲，也不象祖父。她完全不指望儿成就什么功名。当然，要是儿有钱有名望，她心里也喜的；可是倘若名利要用多少不如意去换来，那她宁可不提此话。克利斯朵夫和廷决裂以后，她的悲伤并不是为了那件事情本，而是因为儿受到很大的痛苦。至于他和报纸杂志方面的人绝，她倒很兴。她对于字纸，象所有的乡下人一样抱着反，以为那些东西不过使你浪费时间，惹是招非。有几回她听到杂志方面的几个年轻人和克利斯朵夫谈话：她对于他们的凶恶觉得可怕极了；他们诽谤一切，诬蔑一切，而且坏话越说得多，他们越快活。她不喜这批人。没有问题，他们很聪明，很博学，可决不是好人。所以克利斯朵夫和他们断绝往来使她很安她非常通情达理：他跟他们在一起有什么好呢？至于克利斯朵夫自己，他是这样想的：“他们喜把我怎么说，怎么写，怎么想，都由他们罢；他们总不能使我不成其为我。他们的艺术，思想，跟我有什么相！我都否认！”

能否认社会固然很好，但社会决不轻易让青年人说说大话就把它否认了的。克利斯朵夫很真诚，可是还抱着幻想，没有把自己认识清楚。他不是一个修士，没有遁世的气质，更没到遁世的年龄。最初一个时其他还不大痛苦，因为他一心一意浸在创作里；只要有工作可，他就不会觉得有什么欠缺。但旧作已完，新作还没在心中芽的期间，神上往往有个低：他徬徨四顾，不禁对自己的孤独寒心。他问自己为什么要写作。正在写作的时候是不会有这问题的：写作，就因为应当写作，那不是简单吗？等到一件作品诞生了，摆在面前之后，先前把作品从中挤压来的那个烈的本能就不声了，而我们也不明白为什么要产生这件作品了，不大认得它了，几乎把它看作一件陌生的东西，只想把它忘掉。可是只要作品没印来，没演奏过，没有在世界上独立生存过，我们就忘不了它。因为在这个情形之下，作品还是个与母相连的新生儿，连在血上的活东西；要它在世界上存活，必得把它切下来。克利斯朵夫制作越多，越受这些从他生命中繁衍来的东西压迫；因为它们无法生存，也无法死灭。谁替他来解放它们呢？一模糊暧昧的压力在鼓动他那些思想上的婴儿；它们竭力想和他脱离，想布到别的心中去，象活泼的乘着风势遍世界一样。难他得永远被封锁起来，没法生长吗？那他可能为之发疯的。

既然所有的路（戏院，音乐会）都已经断绝，而他也无论如何不肯再低首下心去向那些拒绝过他的指挥们钻谋，那末除掉把作品印来以外别无办法；但要找一个肯捧他场的版家，也不比找一个肯演奏他作品的乐队更容易。他试了两三次，手段都笨拙到极，结果他觉得够受了；与其再碰一次钉，或是和版商讨价还价，看他们那长辈面孔，他宁可自己钱印刷。那当然是胡闹。过去靠了廷的月俸和几次音乐会的收，他积了一儿钱；但收的来源已经断绝，而要找到一个新的财源还得等好些时候，照理他应当小心谨慎的调度这笔积蓄，来度过他刚踏去的难关。现在他非但不这样，反因为原有的积蓄不够对付印刷费而再去借债。鲁意莎一句话都不敢说；她觉得他没有理，同时也不大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为了要把姓名印在书上愿意这么一笔钱。但既然这是一方法使他肯耐着，肯留在她边，她也就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