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独唱和男声合唱，由乐队伴奏的。克利斯朵夫早就讨厌这件作品的浮夸的伤情调，以为这或许是拉姆斯党一客气的报复，因为他从前很不恭敬的批起过这个曲，特意其他听一遍。他想到这不由得笑了，而听到以后又接着被他攻击过的两个别的作家的东西，他认为更有意思了：可见他猜得不错，他们的用意不是很显明了吗？他一边装着鬼脸，一边想这究竟是公平的斗争：他虽不欣赏那音乐，可很能欣赏这玩笑。群众对着拉姆斯和同一派的作品烈鼓掌的时候，克利斯朵夫也俏的附和几下。

终于到克利斯朵夫的响曲了。乐队和听众之间都有人向他的包厢瞟几，证明大家知他在场。他尽量的躲起来。他等着，心得很厉害。音乐象河般悄悄的集中在一，但等指挥的一动就上决破堤岸：在这情形之下，每个作曲家都会觉得惴惴不安。他自己还从来没听到这个作品演奏的效果。他所幻想的生灵究竟是什么面目呢？声音又是怎么样的呢？他觉得它们在他心中轰轰的响；他靠在音响的渊之上浑哆嗦，急于要知来的是什么。

来的却是一无名的东西，一岂不成形的混沌。明明是支撑堂大厦的结实的梁，来的可是没有一组站得住的和弦，它们相继瓦解，好似一座只有断垣残的建筑，除了灰土瓦砾之外，一无所有。克利斯朵夫竟不敢相信奏的是他的作品。他找不到他思想的线条和节奏，本认不自己的思想了：只觉得它嘟嘟囔囔，摇摇晃晃，好比一个扶墙摸的醉鬼；他羞死了，仿佛自己就在当众表现这副醉鬼的模样。他明知他写的不是这东西，可是没用：一个荒唐的代言人把你的话改换面的变了样，你自己也会当场糊涂起来，不清你对这荒谬的情形应不应当负责。至于群众，他们可不理会这些：他们相信表现的人，歌唱的人，相信他们听惯的乐队，正如相信他们读惯的报纸一样：他们是决不会错的；要是他们说了荒唐的话，一定是作者荒唐。这一回群众尤岂不会起疑，因为他们原来就要相信作者可笑。克利斯朵夫还以为指挥也觉察到这混的情形，会教乐队停下来重新开始的。各乐都失去了联络。圆号来的时候，落后了一拍，又继续了好几分钟，才若无其事的停下来倒去。有几段双簧的分竟消灭得无影无踪。哪怕是最细的耳朵也没法找到乐思的线索，甚至不能想象它有什么线索可言。变化很多的法，幽默的穿，都给恶俗的演奏变得可笑了。作品显得荒谬绝，简直是一个白痴，是一个完全不懂音乐的人开的玩笑。克利斯朵夫扯着自己的发，竟想跑去阻断乐队的演奏；可是陪着他的朋友把他挡住了，说指挥先生自会辨别演奏的错误而全纠正的，——何况克利斯朵夫本不该面，他的指摘只有把事情得更糟。他把克利斯朵夫留在包厢里。克利斯朵夫听他摆布，只是把拳敲着自己的脑门；而每次听到一段太不象话的表演，就又愤怒又痛苦的咕噜几声：“孽障！孽障！…"他一边，一边咬着手不让自己叫来。

那时除了错误的音符，群众也开始扰，有了声音。先还不过是一震颤的音狼；不久克利斯朵夫分明听到他们在笑了。乐师给他们暗示，有几个竟老实不客气表示忍俊不禁。群众明白了作品真的可笑时，便捧腹大笑起来，全场的人都乐死了。赶到一个节奏很的主题又在低音提琴上现，而给表现得特别稽的时候，大家更乐不可支。只有指挥一个人在喧闹声中不动声的继续打着拍。

曲终于奏完了：——（世界上最得意的事也要结束的。）——那才到大众开。他们兴之极，闹哄了好几分钟。有的怪声嘘叫，有的大喝倒彩：更俏的人却喊着"再来一次！"楼中有人用男低音摹仿那个可笑的主题。别的捣分跟上来争奇斗胜。还有人嚷：“迎作家！"——这些风雅人士好久没有这样的乐了。

等到喧闹声稍微静了一些，乐队指挥若无其事的把大半个脸对着群众，可是仍装不看见群众，——（因为乐队是始终认为没有外人在场的），——向乐队了一个记号表示他要说话。有人嘘了一声，全场静默了。他又等了一忽儿才用着清楚，冷酷，斩钉截铁的声音说：“诸位，我一定不会让这东西奏完的，要不是为了把胆敢侮辱拉姆斯大师的那位先生给大家公断一下的话。”

说完了，他下指挥台，在大众的呼声中走了去。掌声继续到一二分钟之久，但他竟不再场。乐队里的人开始散了。群众也只能走了。音乐会已经告终。

大家总算过了一天快乐的日。

克利斯朵夫已经了包厢。他一看见指挥走下台，便立刻冲去，三脚两步的奔下楼，要去打指挥的嘴。陪他来的朋友在后面追着，想拦住他。克利斯朵夫把他一推几乎跌下楼梯：——（他很有理由相信这位朋友也是这个圈的一分。）——还算是于弗拉脱的运气，也是克利斯朵夫的运气，后台的门关着，尽他用拳敲也敲不开。而群众已经从会场里来，克利斯朵夫不得不赶快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