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把所有细腻的地方都能准确的表现来；可是他有克利斯朵夫从来没法使职业歌唱家完全觉到的那激动和情。他望着卜德班希米脱，心里想：“难他真有这样的情吗？”——

①莎士比亚剧中的福斯塔夫是个荒无耻的小人典型，同时是个大胖。

但他在胖的睛里，除了虚荣心获得满足的表示，本没看到什么情。只有一无意识的力在这个大块文章的中蠢动。这盲目的，被动的力，好比一队士兵在那里厮杀，既不知跟谁厮杀，也不知为什么厮杀。一旦给歌的神住之后，它便欣鼓舞的听任摆布：因为它需要活动，而要是让它自寻路的话，它就永远不会知怎么活动的。

克利斯朵夫心里想，在创造人类的那天，造主并没为搭人的四肢百过多少心血，只是随随便便的凑起来，不它们放在一是否相称。所以每个人都是被他用信手拈来的零件成的；应该是一个人的各个分，竟分在五六个不同的人上：脑在一个人上，心在另一个人上，而适合这个心灵的又在第三个人上；乐谱在一边，奏乐起的人在另外一边。有些人好比极名贵的小提琴，只因为没人会拉，就给永远关在匣里，而那班生来拉这提琴的人，倒反终只能抱着一些可怜的乐谱。他所以会发生这样的慨，尤其因为他自恨从来不能好好的唱一个歌。他的嗓是唱不准的，自己听了就讨厌。

可是，卜德班希米脱得意忘形，开始在克利斯朵夫的歌曲里"加儿表情"，就是说把他自己的表情代替了原作的表情。克利斯朵夫自然不会觉得自己的曲因之而生，便慢慢的沉下脸来。苏兹也发觉了。他是没有批评神而只知佩服朋友的，自个儿决不能发见卜德班希米脱的趣味恶劣。但他对克利斯朵夫的情，使他受到少年的思想中最微妙的地方：他的心已经不在自己上而在克利斯朵夫上了；所以他对卜德班希米脱浮夸的唱法也觉得受不了，想阻止他这危险的倾向。可是要卜德班希米脱住嘴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唱完了克利斯朵夫的作品，接着想唱些教克利斯朵夫一听名字就要恶心的，庸俗的歌曲，苏兹费了不知多大的劲才把他拦住了。

幸而仆人来请吃晚饭，堵住了卜德班希米脱的嘴。一上饭桌，他有了另外一个显本领的机会。在这方面他是没有敌手的；克利斯朵夫经过了中午的一顿，此刻懒得再和他竞争了。

时间过得很快。三位老朋友围着饭桌望着克利斯朵夫，把他的话句句咽在肚里。克利斯朵夫很奇怪：在这个偏僻的小城里，和这些从未一面的老人怎么会相得比自己的家人还亲。他想：一个艺术家倘使能知自己的思想在世界上会结到这些不相识的朋友，他将要到多么幸福，——他的心会多么温，加增多少勇气…可是事实往往并不如此：各人都孤零零的活着，孤零零的死掉，并且觉得越切，越需要互相倾诉的时候，越不敢把各人的觉说来。随便恭维人的俗，说话是容易的。可是到极的人非竭力迫自己就不能开，不能说他们的。所以对于一般敢说来的人，我们应当谢：他们不知不觉的在那里帮助作者和他合作。克利斯朵夫非常激苏兹。他决不把苏兹和其余的两位一般看待，觉到他是这一小组朋友中的灵魂，是与慈悲的洪炉，其余两人不过是这炉的反光而已。耿士和卜德班希米脱对他的友谊是截然不同的。耿士是自私的家伙，音乐给他的满足，只象一只猫受到人家抚。卜德班希米脱是一方面为了满足虚荣心，一方面为了练习嗓有生理上的快。他们完全不想了解克利斯朵夫，唯有苏兹是真正的忘了自己，真正的着。

夜了，两位客人都已经动。屋里只剩下克利斯朵夫和苏兹，他对老人说：“现在我要为你一个人弹琴了。”

他坐在钢琴前面，——象对着心的人那样的弹奏。他弹着最近的作品，把老人听得神了。他坐在克利斯朵夫旁边，睛老钉看他，屏着气。他那颗慈祥恺恻的心，连一儿极小的幸福都不忍独享，他不由自主的反复说着：“唉！可惜耿士不在这儿！”

克利斯朵夫听了可有儿不耐烦。

一个钟过去了：克利斯朵夫老在那里弹着；他们一句话都不说。克利斯朵夫弹完了，他们还是不作声。一切都很静：屋，街，都睡熟了。克利斯朵夫转过，看见老人哭着，便站起来拥抱他。两人在恬静的夜里低声谈着。隔屋里的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隐约可闻。苏兹轻轻的说着话，抱着手，望前探着一；因为克利斯朵夫问到，他便讲着他的世，他的悲伤；他老防着自己，唯恐叹苦的吻，他心里真想说：“我错了…我不该抱怨的…大家都对我很好…”事实上他并没抱怨，只是在他平平淡淡叙述孤独生活的时候，有一不由自主的惆怅的意味。他在最痛苦的叙述中参某很渺茫很伤的理想主义，使克利斯朵夫听了不快而不忍加以反驳。其实，那在苏兹心中也不见得是一定的信仰，只是需要信仰的一望，——一渺茫的希冀，是他当面上的浮标一般抓着不放的。他瞧着克利斯朵夫，想在他的睛中间找些加他信仰的表示。克利斯朵夫看到朋友的神对他那么信赖的老钉着，向他求救，同时也听到希望他怎么回答的暗示。于是克利斯朵夫说了一番有勇气有信心的话，正是老人所希望听到而觉得非常安的。一老一少忘了年岁的差别，象年龄相仿而相相助的弟兄一般接近；弱的一个向的一个求援：老人在青年的心中找到了依傍。

半夜过后，他们分手了。克利斯朵夫明天应当票早，他要搭的车就是他坐着来的那一班。所以他赶脱着衣服上床。老人把客房收拾得仿佛预备他住上几个月似的。桌上瓶里着几朵蔷薇和一枝月桂。书桌上铺着一张全新的纸，当天早上他教人搬了一架钢琴去，又在自己最珍视最心的书籍里挑了几册摆在近床的搁板上。没有一个小地方他没想到，而且都是一片诚心的想到的。可是一切都白费了：克利斯朵夫什么也没看见。他倒在床上，立刻睡熟了。

苏兹可睡不着。他再三回味着白天的快乐，同时已经在验离别的悲哀。他把彼此说过的话温了一遍，想到亲的克利斯朵夫睡在他旁，跟自己的床只隔着一堵。他四肢-，浑倒了，气也住了；他觉得在散步的时候着了凉，旧病快复发了；可是他只想看：“只要能支持到他动就好了。”

他唯恐忽然来一阵咳呛把克利斯朵夫惊醒。他因为激上帝，便作了一首诗，题材是据西面的"主啊，如今你可以照你的话，释放弃人安然去世…"那一段。他浑是汗①的起床，坐上书桌把诗句写下，仔细誊了一遍，又题上一段情意恳切的献辞，署了姓名，填了日和时刻；等到重新上床的时候，他打了个寒噤，整夜都不觉得温——

①《圣经》载，耶路撒冷有圣者名西面，自言得有圣灵启示，知自己未死之前，必看见主所立的基督。他受了圣灵动，圣殿，正遇见耶稣的父母抱着孩来，西面就用手接过来，称颂神说：“主啊，如今可以照你的话，释放弃人（即指他自己）去世…"见《路加福音》第二章第二六至二九节。今人引用此语，乃表示久待之事果然实现的欣喜。年老多病的苏兹以此作诗，尤有意。

黎明来了。苏兹不胜惆怅的想起昨天的黎明。但他埋怨自己不该让这思想把他最后几分钟的快乐给糟蹋了；他知明天还要追悔今天这个时间呢；因此他竭力不让自己辜负前这段光。他伸着耳朵听隔屋里的动静。可是克利斯朵夫声息全无。他睡的姿势还是晚上睡下去的姿势。六半了，他还睡着。要使他错过开车的时间真是太容易了，反正他也不过一笑置之。可是老人没有得到对方同意，决不敢随便支一个朋友。他心里想：“那决不能说是我的错，而且跟我完全不相。只要我不作声就行了。倘使他不准时期床，我还可以陪他一天。”

可是他又回答自己说：“不，我没有这权利。”

于是他以为应当把他叫醒了，去敲房门。克利斯朵夫并不就醒，还得再敲几下。老人心里很难过，想着：“啊！他睡得多甜！很可以睡到中午呢！…”

终于克利斯朵夫声音兴的在里答应了。他一知钟不由得叫了一声，接着就在屋里忙起来，哄哄的梳洗，唱着断气的歌曲，还隔着墙和苏兹亲的招呼，说些傻话把悲伤的老人也逗乐了。然后他开了门走来，神好，一团兴，本没想到自己使人家难过。其实他又没有什么事需要他赶回去，多待几天对他也毫无损失，而对苏兹却是莫大的愉快。但克利斯朵夫想不到这些。而且他不对老人抱着多少好，也很想告别了：昨天一天絮絮不休的长谈，那些拚着最后一情抓着他的人，已经使他厌倦。何况他还年轻，以为来日方长，大家尽有重新聚首的机会：他现在也不是上什么天涯地角，——不比那老人，明知不久就要到比天涯地角更远的地方去，所以他瞧着克利斯朵夫的目光大有从此永诀的意味。

他虽然疲力尽，还是把克利斯朵夫送到车站。外边悄悄的下着寒冷的细雨。到了站上，克利斯朵夫打开钱袋，发觉钱已经不够买直达家乡的车票。他知苏兹会非常兴的借给他的，可不愿意…为什么？为什么不让一个你的人有个机会帮你的忙而快活一下呢？大概是为了不愿意打搅人，或是为了自尊心。他把车票买到中间站，决意从那儿走回家。

开车的时间到了。他们在车厢的踏级上拥抱。苏兹把夜里写的诗在克利斯朵夫手里，站在正对着他车厢的月台上。在已经告别而还没分手的情形之下，两人无话可说了。但苏兹的睛继续在那里说话，直到车开动以后才离开了克利斯朵夫的脸。

火车在铁拐弯的地方隐没了。苏兹孤零零的踏着泥泞的路回家，拖着沉重的脚步，突然之间觉得又累又冷，雨天的景格外凄凉。他好容易才挨到家里，爬上阶梯。一卧房，一阵狂咳把他气都闭住了。莎乐上赶了来。他一边不由自主的哼着，一边反复不已的说：“还好！…居然能够撑到这个时候…”

他觉得非常不舒服，就睡下了。莎乐请医生去了。一到床上，他的简直象一堆破絮。他没法动弹；唯有在那里翕动，好比炉灶的风箱。脑袋重甸甸的，发着，他整天温着昨日的梦，连一分一秒都不放过：他觉得万分惆怅，继而又责备自己，不该有了这样的幸福以后再抱怨。他合着手，一片诚的谢上帝。

克利斯朵夫望着家乡发。经过了那么一天，他心绪安定了，老人的温情恢复了他的自信。到了中间站，他兴兴的下来赶路。离家还有六十公里地，他可不慌不忙，象小学生闲逛一样的走着。这时正是四月，田野里一切还没怎么长成。树叶象肤打皱的小手似的在苍黑的枝展开来；疏疏的几株起果树开着，弱的野蔷薇爬在篱笆上微笑。光秃的树林着绿的新芽；林后岗上，象枪尖一般矗立着一座罗曼式的古堡。浅蓝的天空气着几朵乌云，影在初的田野中缓缓移动：骤雨过了，又了大太，鸟在那儿唱着。

克利斯朵夫发觉自己怀念着脱弗烈特舅舅，而且已经想了一忽儿；他好久没想起这可怜的人，为什么这一下忽然念念不忘了呢？他沿着光漾的河边，在两旁着白杨的路上走着的时候，舅舅的面貌简直形影不离的钉着他，以致到了一堵墙的拐角上，仿佛就要劈面撞见他了。

天了，一阵猛烈的暴雨夹着冰雹下起来了，远还有雷声。克利斯朵夫刚走近一个村，看到一些粉红的门面和红的屋，周围还有几株树。他脚下一，奔到村第一家人家的屋檐下去躲雨。冰雹下得很厉害，打在瓦上——琮琮，掉在地下象铅似的蹦，车辙里的直望四下里着。在繁满树的果园上，一条虹在暗蓝的云端里展开着鲜明的彩带。

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门打线。她很客气的请克利斯朵夫到里面去，他便跟着走一间屋，同时是饭，吃饭，睡觉的地方。尽里生着一堆很旺的火，上面吊着一只锅。有个女人在那里剥着蔬菜，跟克利斯朵夫招呼了一声，叫他走到火边去烘衣服。那姑娘去找了一啤酒来给他喝。她坐在桌对面继续打着线，同时照顾着两个彼此拿草在脖里玩儿的孩。她和克利斯朵夫搭讪着。过了一会，他才发觉她是个瞎。她长得一儿不，个很大，红红的脸，雪白的牙齿，手臂很结实，可是面貌不大端整，她跟多数的瞎一样脸上堆着笑容而没有表情，也和他们一样，谈到什么人和什么东西的时候，仿佛是亲目睹的。克利斯朵夫先听她说今天田野里风光很，他气很好，不由得愣了一愣，疑心她说笑话。他把瞎姑娘和剥蔬菜的女人的瞧了一会，觉得她们都没有什么惊讶的表示。两个妇女很亲的问他从哪儿来，打哪儿过。瞎那说话的劲似乎有儿夸张；她听着克利斯朵夫讲到路上和田里的情形，总得几句嘴，议论一番。当然，这些议论往往跟事实完全相反。但她好象要相信自己和他看得一样清楚。

家里其余的人也回来了：一个三十岁光景的壮健的农夫和他年轻的女人。克利斯朵夫跟四个人东拉西扯的谈话，看了看慢慢开朗的天，等候动。瞎一边打着线，一边哼着一个调，使克利斯朵夫想起许多从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