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非常懊丧，赶歉：“是的，它老了，跟我一样了。”

克利斯朵夫转过，望着这个好象求人原谅他老朽的苏兹，把他两只手一起抓着，笑起来了。他打量着老人天真的睛，说：“噢！你，你比我还年轻呢。”

苏兹听了哈哈大笑，顺便说到自己衰老多病的情形。

“得了罢！"克利斯朵夫抢着回答，"那有什么相？我知我的话是不错的。是不是，耿士？”

（他已经省去"先生"二字了。）

耿士一叠连声的表示同意。

苏兹看到人家恭维他的年轻，也想让他的钢琴沾儿光。“还有几个音很好听呢，"他胆怯的说。

他随手了四五个相当明亮的音，在琴的中段，大概有半个音阶。克利斯朵夫懂得这架琴对他是个老朋友，便一边想着苏兹的睛一边很亲的回答：“不错，它还有很的睛。”

苏兹脸上登时有了光采，对旧钢琴说了些不清不楚的赞的话，可是看到克利斯朵夫重新弹琴了，就上住嘴。歌一支又一支的奏下去，克利斯朵夫用不不低的声音唱着。苏兹睛汪汪的，对他每一个动作都留着神。耿士叉着手在肚上，闭着睛细细的味。克利斯朵夫不时得意扬扬的转过来，对着两个听得神的老儿说：“嘿！多啊！…还有这个，你们觉得怎么样？…还有这个…那是的一个…——现在我再给你们奏一个曲，让你们快乐得象登天一样…"尽他说话这么天真，两个老人决不会笑话他。

他才奏完一个如梦如幻的曲，挂钟里的鹧鸪叫起来了。克利斯朵夫听了怒气冲冲的直直嚷。耿士被他惊醒了，睁大着睛骨碌碌的转。苏兹先是莫名片妙，直看到克利斯朵夫一边对着摇摆尾的鹧鸪拳掌，一边嚷着要人把这混账的鬼东西拿开的时候，苏兹才破题儿第一遭觉得这声音的确难受，端过一张椅，想上去把煞风景的东西亲自摘下来。他差儿摔，被耿士拦住了不让再爬。于是他叫莎乐。莎乐照例慢腾腾的走来，而不耐烦的克利斯朵夫已经把挂钟卸下，放在她的怀里了。她抱着钟愣在那里：“你们要我把它怎么办呢？"她问。

“随你怎办。拿去就是了，只要从此不看见它！"苏兹说着，和克利斯朵夫一样的不耐烦。

他不懂自己对于这厌怎么会忍耐了那么些年的。

莎乐以为他们都疯了。

音乐重新开始，时间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莎乐来报告说中饭已经开来了。苏兹可教她住嘴。过了十分钟，她又来了；再过十分钟，她又来了：这一回她可气冲冲的，勉装着镇静的神气，站在屋中间，不苏兹怎么样绝望的对她着暗号，径自大声的说：“诸位先生喜吃冷菜也好，喜吃菜也好，对我都没关系；只要吩咐就是了。”

苏兹对于这没有规矩的事很惭愧，想把女仆训斥一顿：可是克利斯朵夫大声笑了来。耿士也笑了，终于苏兹也跟着笑了。莎乐看到自己的话有了作用很得意，转过来走了，神气活象一个皇后赦免了她的臣下。

“她真痛快！"克利斯朵夫离开了钢琴，站起来说。"她也没错。音乐会中间闯个把人有什么大不了呢？”

他们开始吃饭了。饭菜丰富有味。苏兹激起了莎乐的好胜心，而她也不得找个机会来显显本领，决不辜负这机会。两位老朋友非常好吃。耿士上了饭桌简直变了一个人，眉开笑，象太一般，那模样大可以给饭店个招牌。苏兹对好酒好菜的欣赏也不下于耿士，可惜为了病病歪歪的不能尽量。但他不大肯顾虑到这一，因之常常要付代价。那他可绝对不抱怨；要是他病了，至少肚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和耿士一样，他也有家传的品。所以莎乐是服侍惯一般内行的。可是这一次，她把所有的杰作都拿来排在一个节目上，仿佛是莱茵菜的展览大会，那是一本的，保存原味的烹调，用着各式各草本的香料，酽酽的沙司，作料丰富的汤，标准的清-砂锅，庞大无论的鲤鱼，①酸咸菜烧腌，全鹅，家常饼，茴香面包。克利斯朵夫嘴得满满的，狼吞虎咽的得意极了。他跟他的父亲祖父胃一样大，一次可以吞下整只的鹅。平时他能整星期的光吃面包和饼，而有机会的时候可以吃得胀破肚。苏兹又诚恳又殷勤，睛温柔的瞧着他，把他了许多莱茵名酒。满面通红的耿士认为这一下才遇到了对手。莎乐嘻开着大脸盘乐死了——克利斯朵夫刚到的时候，她有儿失望。苏兹事先对她把客人说得天坠，所以她理想中的克利斯朵夫是个大官儿一样的人，浑都是衔。见到了客人的面，她不由得肚里想着：——

①沙司为西菜中浇在鱼或类上面的酱，大概可分黑白两，以汤或汤为底，将油与面粉调和后，另加作料，法各有巧妙不同。欧洲人对沙司之重视不下于正菜本。

“原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在饭桌上，克利斯朵夫可得到了她的好；象他那样大为赏识她的本领的人，她还是第一次碰到。所以她竟不回到厨房去而站在饭厅门，看着克利斯朵夫一边说着傻话，一边东西照旧吃个不停；她把拳在腰里，哈哈大笑。大家都兴采烈。中不足的就是没有卜德班希米脱在座。他们几次三番的说：“嘿！要是他在这儿，他才会吃，会喝，会唱呢！”

这一类赞扬的话简直说不完。

“要克利斯朵夫能听到他的唱才好呢！…大概是听得到的。今晚卜德班希米脱可以回来了，至迟也不会过今天夜里…”

“噢！今天夜里我早已不在这儿了，"克利斯朵夫说。

苏兹喜孜孜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怎么不在这儿？"他声音发抖了。"你今天不会走吧？”

“要走的，"克利斯朵夫嘻嘻哈哈的回答，"搭夜车走。”

这一下苏兹可伤心了。他是预算克利斯朵夫在他家里住几天的，便嘟嘟囔囔的说：“那怎么行呢？…”

耿士也接着说."还有卜德班希米脱怎办呢？…”

克利斯朵夫把他们俩都瞧了瞧，两人友好的脸上那失望的表情使他动了，就说."唉！你们多好！…那末我明天早上走，行吗？”

苏兹上握着他的手：“啊！好极了！谢谢你！谢谢你！”

他跟小孩一样把明天看得那么远，远得用不着去想。他只知克利斯朵夫今天不走，今天一天，今天晚上，他们都可以在一起，他要睡在他的家里：除此以外，苏兹不愿意想得更远了。

大家又恢复了兴致。苏兹忽然神庄严的站起来，预备为远来的贵客杯，他用着动而浮夸的措辞，说客人肯光临小城，枉顾寒斋，对他是极大的光荣和愉快；他祝颂他归途平安，祝颂他前程远大，祝颂他成功，祝颂他荣名盖世，也祝颂他享尽人世的幸福。接着他又为"贵的音乐"杯，——为他的老朋友耿士杯，——为天杯，——最后也没忘了为卜德班希米脱杯。耿士也起来为苏兹和另外几个朋友杯；克利斯朵夫为结束这些杯起见，便起来为莎乐杯，把她羞得涨红了脸。然后，他不等两位演说家致答辞，上唱起一支著名的歌，两个老人也跟着唱起来。一曲完了又是一曲，末了是一支三合唱的歌，大意是称颂友谊，音乐，和酒的：笑声与碰杯声，和歌声闹成一片。

离开饭桌的时候已经三半，他们脑都有重甸甸的。耿士倒在一张沙发里，很想睡个中觉。苏兹经过了早上那张的情绪，再加那些杯，也支持不住了。两人都希望克利斯朵夫坐下来给他们弹上几小时的琴。可是那怪脾气的年轻人神百倍，兴致好得很：他了两三个和弦，突然把琴关上了，望望窗外，提议去遛个半天。他觉得田野极了。耿士表示不大心，但苏兹立刻认为这主意妙极了，他本应当带客人去瞧瞧本地的公园。耿士皱了皱眉，可也不表异议：因为他和苏兹一样愿意让克利斯朵夫欣赏一下他们的本地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