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于那双因近视而显得更沉，因四周的黑影而显得更气的睛。

对于这双不只是个人的而是整个族的睛，必须一个比克利斯朵夫更有经验的人，才能透过它们漉漉而火辣辣的帘，看这个女人的真正的心。而这在一对又烈又沉闷的睛里，他所发见的便是整个以列族的灵魂，为她本人并没意识到的。克利斯朵夫一见之下，可搅糊涂了。直要再过很多时候，常常在这睛里迷失以后，他才能在这个东方的大海上看一绪来。

她望着他，清明的神毫无的现象；似乎这基督徒的灵魂被她全看透了。他也觉到。他觉得在她迷人的目光下面有刚，明白，冷静的意志，毫不客气的在那里搜索他的内心；虽是毫不客气，可并无恶意。她只是拿他一把抓住了。有卖风情的女人对谁都要施展一下迷人的魅力；于第斯可并不是这作风。卖风情，她比谁都厉害；但她知自己的力量，只让本能去施展她的力量，——尤其对一个象克利斯朵夫那样容易征服的俘虏，更犯不上多费气力。她更兴趣的是要认识她的敌人，——（凡是男人，陌生人，对她都是敌人，——以后遇到相当的机会也可能跟他们携手）。人生是一场赌博，唯有聪明人才能赢；所以第一要看清敌人的牌而不能自己的牌。能够到这一步，她就到胜利的快意。她并不在乎胜利能否给她什么好。她这么是为了好玩。她心的对象是聪明，但并非那象的聪明，虽然她脑相当扎实，研究无论什么学问都可以成功，要是她愿意的话，而且比她的哥哥更继承银行家洛大-曼海姆的事业；然而她更喜活泼气的，对付人的那聪明。她最喜参透一个人的灵魂，估量它的价值，——（在这一上，她和麦西的犹太女人称金洋一样仔细）；——她靠着奇妙的觉，能够在一霎之间看破别人的弱与污，从而找到了心灵的秘钥，把它抓住：这便是她控制人的手段。但她并不恋恋于她的胜利，也绝对不利用她的俘虏。好奇心与骄傲一朝满足之后，她就把俘虏丢过一边，注意别的对象去了。她这力完全是虚耗掉的。在一颗这么活泼的灵魂中有一死气。好奇与无聊这两个特，在于第斯是兼而有之的。

因此，克利斯朵夫瞧着她，她也瞧着克利斯朵夫。她不大说话，但只要嘴角上一不可捉摸的笑影，就可把克利斯朵夫眠。笑影掠过以后，又是一副冰冷的面孔，淡漠的睛；她招呼晚饭，冷冷的和仆人说话，似乎不再听客人的话了。然后，她睛又亮起来，几句话，清楚明白，表示她什么都听到，什么都懂得。

她把她哥哥对克利斯朵夫的评语冷静的检查了一下：她素来知弗朗兹夸大的脾气；一看到克利斯朵夫，她那个喜挖苦的格正好有了用武之地；她哥哥不是在她面前夸说克利斯朵夫长得如何漂亮如何面吗？——似乎弗朗兹有天赋，专门会看到事实的反面，或是故意以此为乐。但把克利斯朵夫仔细研究之下，她也承认弗朗兹说的并非完全虚妄；而她一步一步推究去的时候，发见克利斯朵夫的确有一力，虽然还没固定，还没平衡，但是很厚实很大胆。她看了很兴，因为她比谁都明白力量多么难得。她有本领教克利斯朵夫说话，教他自动透思想，显他智力的限度与缺。她要他弹琴。她不喜音乐，可懂得音乐，并且能辨别克利斯朵夫的音乐的特，虽然毫不动。始终保持着冷淡而有礼的态度，她只用几句简短，中肯，而没有一夸奖意味的话，表示她对克利斯朵夫的关切。

克利斯朵夫觉到这一，非常得意；因为他觉得这样的判断是有价值的，她的赞许是难得的。他毫不掩藏他有征服她的意思，而因此所表示的天真教三位主人都为之微笑：他只对于第斯说话，也只为了于第斯说话；对其余两个，他简直不理，仿佛本没有那两个人。

弗朗兹瞧着他，嘴和睛都跟着克利斯朵夫说话而扯动，神气有佩服又有俏。他跟父亲和妹丢着风，不由得笑了来。妹却不动声，只装不看见。

洛太-曼海姆是个大结实的老人：背有儿驼，鲜红，灰的发梳得向上，象刷一样，须和眉都很黑；一张笨重的脸很有气魄，神气是喜挖苦人的。他用着老猾的和善的态度，也在研究克利斯朵夫；而他也立刻辨别这个青年的确"有儿东西"。但他既不关心音乐，也不关心音乐家：那不是他的一行，他一不懂，而且非但不隐瞒，还为此自鸣得意：——象他这人肯承认有什么事不懂，是为的表示骄傲——克利斯朵夫很不客气而并无恶意的，明白表示用不着银行家先生奉陪，只要有于第斯小和他谈天就不会寂寞了；老人家听了觉得怪有意思，便去坐在火炉旁边读报，心不在焉的，讥带讽的，听着克利斯朵夫的废话和他古怪的音乐，想到竟会有人懂得这一而觉得有趣，不由得暗中好笑；后来他也不愿意再留神他们的谈话，把估量生客这件差事给女儿去了。而她也的确不辱使命。

克利斯朵夫走了以后，洛太问于第斯：“嗯，你居然了他的真话；你觉得这个艺术家怎么样？”

她笑了笑，想了一会，作了个总结：“他有儿糊涂，可并不傻。”

“对，"洛太接着说，"我也觉得这样。那末他是会成功的了？”

“我相信他会成功。他是个者。”

“好，"只有对者才兴趣的洛太用着一者的逻辑回答，"那就该帮助他了。”

克利斯朵夫回去也很佩服于第斯-曼海姆，但并不动心。对这一于第斯是看错了。一个是由于觉灵，一个是由于本能（那在他是代替机智的），两人彼此都误会了。她脸上那个谜和脑的活跃，的确把克利斯朵夫迷住了；但他并不她。他的睛和神是受了诱惑，心可是并不——为什么呢？——倒不容易说。因为在她上看到了什么暧昧不明的或令人不安的格吗？但在别的情形之下，这反而多了一个刺激情的因素：一个人不怕自讨苦吃的时候，才是情最的时候。克利斯朵夫的不于第斯，跟他们本人都不相的。真正的理由，使他们俩都觉得有屈辱的理由，是他和最近一次的恋还隔得太近。他并不是吃一次亏，学一次乖。但他在阿达的时候消耗了多少的信心，多少的力，多少的幻象，现在剩下来的已不够培植一新的情。要希望冒起另外一朵火焰，必须在心中另外烧起一堆火来：在旧火已熄，新火未燃的期间，只能有些转即灭的火星，有些上次大火中留下来的残灰余烬，发一明亮而短促的光，因为缺乏燃料而上熄灭的。再过六个月，他或许会盲目的上于第斯。现在他只把她当朋友看待，——当然是一个人心意的朋友；——但他努力驱除这：因为这会引其他对于阿达的不愉快的回忆。于第斯对他的引力，是在于她跟别的女人不同的地方，而非在于跟别的女人相同的地方。她是他见到的第一个聪明女。聪明，是的，她浑上下都是聪明。便是她的，——她的举止，动作，面貌，嘴的曲线，睛，手，清瘦典雅的段，——也反映她的聪明；她的就是靠聪明塑成的；没有了聪明，她就会显得丑了。这聪明使克利斯朵夫非常喜。他以为她襟如何宽大，如何洒脱，其实她并没到这个程度；他还不知她令人失望的地方呢。他渴想向于第斯推心置腹，把自己的思想让她分担一些。他从来没有能找到一个关切他的思想的人：得一知己是多么快乐啊！他小时候常常抱怨没有姊妹，认为一个姊妹应当比一个兄弟更能了解他。见到了于第斯，友谊那个虚幻的希望又复活了。他本没想到情。因为没有情，所以他认为和友谊相比之下，情简直太平凡了。

克利斯朵夫这微妙的心理，于第斯不久就觉到了，大为气恼。她并不克利斯朵夫；而且为她颠倒的年轻人已经有过不少，都是本地有钱而有分的弟，即使克利斯朵夫对她倾心，也不见得会使她怎么得意。但知他竟无动于衷，她可心中有气了。看自己只能在理智方面对他发生影响，未免太委屈了；女人要能使男人失掉理智才觉得更有意思！何况她并没用什么理智去影响人家，本是克利斯朵夫一相情愿，平空造来的。于第斯脾气很专横。她朴素把她认识的一般青年的弱的思想支惯了。既然他们庸庸碌碌，她认为控制他们也没多大意思。对付克利斯朵夫可困难得多，所以也有趣得多。她压儿不理会他的什么计划，但很兴去支那个簇新的脑，那犷野的力，使它们成，——当然是照她的而不是照她不屑了解的克利斯朵夫的办法。但她立刻发觉要到这一步非经过一番斗争不可；克利斯朵夫有的是各各样的成见，有的是她认为过激而幼稚的思想：那都是些败草，她决意要掉的；可是一都没掉。她的自尊心一没得到满足。克利斯朵夫倔得厉害。既然不动情，他用不着在思想上对她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