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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反抗第一部松动的沙土(6/10)

利斯朵夫的刚愎自用,其实他往往谦虚得有气,极容易受一般教育程度比他的人愚,尤其在他们不是为了避免讨论难题而拿自己的教育挡箭牌的时候。曼海姆故意以发表怪论为乐,一问一答,话越说越野,自己听了也在暗笑。他从来没碰到一个人拿他当真的,如今看到克利斯朵夫费尽心力想讨论,甚至想了解他的胡说八,不由得乐死了;他一边嘲笑克利斯朵夫,一边因为克利斯朵夫对他这么重视而很激,觉得他又可笑又可

他们分手的时候已经变成好朋友;可是过了三小时,克利斯朵夫在戏院预奏会中看见曼海姆在乐队的小门里伸来,笑嘻嘻的对他着鬼脸,仍不免有奇怪。预奏完毕,克利斯朵夫过去找他。曼海姆很亲的抓着他的胳膊说:“你有功夫吗?…你听我说。我有个主意在这儿,也许你会觉得是胡闹…你不想个空,把你对音乐和对那些无聊的音乐家的想写下来吗?与其跟乐队里四个只会拉拉提琴的傻瓜白费,直接向大众说话不是有意思多吗?”

“你问我这样是不是有意思得多?…是不是我愿意?…嘿,可是我写了文章送到哪儿去呢?你倒说得好,你!…”

“我不是说过有个主意吗?…我跟几个朋友:亚达尔培-洪-华特霍斯,拉斐尔-特林,亚陶尔夫-梅,吕西安-哀朗弗尔,——办了一份杂志。这是本地唯一有见解的杂志,名字叫酒神——你一定知的吧?…我们都佩服你,很想请你加我们的团。你愿意担任音乐评论吗?”

克利斯朵夫听了这话受若惊,恨不得上接受;他就是怕不够资格,不会写文章。

“放心,"曼海姆说,"你一定会写的。何况一朝了批评家,你尽可以为所为。别顾虑什么公众。你才想不到他们多蠢呢。个艺术家算得什么!谁都可以嘘他。可是批评家有权利向大家说:-替我嘘这个家伙!-场里的听众,反正把思想这件麻烦事儿给你了。你怎么想都可以,只要你装在思想。那些傻只求饱肚,不是什么。他们没有不吃的东西。”

克利斯朵夫终于答应了,非常动的谢。他只提一个条件,就是文字的内容绝对不受限制。

“自然-,自然-,"曼海姆回答。"绝对自由!咱们每个人都是自由的。”

晚上散戏的时候,他又第三次去钉着克利斯朵夫,把他介绍给亚达尔培-洪-华特霍斯和其余的朋友。他们都对他很诚恳。

除了华特霍斯是本地的旧世家,余下的尽是犹太人,都很有钱:曼海姆的父亲是银行家;特林的是有名的园主;梅的是冶金厂经理;哀朗弗尔的是大珠宝商。这些父亲全是老派的以列族,勤俭啬刻,永远守着他们的民族①神,不惜千辛万苦的搞钱,而对自己的毅力比对财富更得意。但那些儿似乎生来要把父亲挣起来的家业毁掉;他们取笑家的成见,取笑那象蚂蚁般苦吃苦熬,惨淡经营的生活;他们学着艺术家派,假作瞧不起财产,把它从窗里扔去。其实他们本没有多大手面,尽荒唐胡闹,也不会昏了,忘了实际。并且父亲的也很留神,把缰绳拉得很。最会挥霍的是曼海姆,真心想把家私大大方方的个痛快;可是他一无所有,只能在背后直着嗓骂父亲吝啬,心里倒也满不在乎,还认为父亲的办法是对的。归,唯有华特霍斯一个人财产自主,拿得现钱,杂志便是由他钱维持的。他是诗人,写些亚尔诺-霍尔茨和瓦尔特-惠特曼一派的——

①今欧洲人统称希伯莱族为以列人或犹太人。

“自由诗",一句长一句短的,所有的,逗,三,横划,①静默,大写字,斜字,底下加线的字等等,都有一极重要的作用,不下于叠韵和重复的辞句。他用各国文字中的字,各没有意义的声音羼在诗里。他自命——(不知为什么)——要在诗歌方面一个尚纳。的确,他很有想象力,②对枯索无味的东西很有觉。他又是伤又是冷淡,又是纯朴又是轻浮,偏要把加工雕琢的诗句装名士派。在时髦人心目中,他很可能成为一个好诗人。可惜杂志上,沙龙里,这等诗人太多了;而他还想到只此一家。他一味充作没有贵族偏见的王爷,其实他这偏见比谁都要多,只是自己不承认。他有心在他主持的杂志周围只安一批犹太人,为的教他的反犹太家属骇怪,同时向自己证明他的思想自由。他对同人说话的吻很客气很平等,骨里是不动声的瞧不其他们。他明知他们利用了他的姓氏和金钱非常得意,却也由他们去,因为这样他才能自得其乐的轻视他们——

①亚尔诺-霍尔茨(1863-1929)为德国新现实派的诗人兼剧作家。瓦尔特惠曼为十九世纪国诗人。

尚纳(1839-1906)为法国后起印象派画家,为二十世纪初期的野兽派、立派之先驱。

而他们也瞧不其他听任他们利用,因为知他有利可图。其实他们是互相利用。华特霍斯拿姓氏和金钱;他们拿文才和买卖的脑,同时也带来一批主顾。他们比他聪明得多,并不是更有个,那也许比他还少呢。但在这个小城里,象在无论哪里无论什么时候一样,——因为族的关系而孤立了几百年,刻薄的光给磨练得格外尖锐,——他们的思想往往最前,对于陈旧的制度与落伍的思想的可笑觉得最清楚。可是他们的格不象他们的脑来得洒脱,所以尽挖苦那些制度跟思想,还是想从中渔利而并不愿意改革。他们虽自命为在思想上独往独来,实际和那位贵族的华特霍斯同样是内地的冒充时髦的朋友,同样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弟,把文学当作消闲打趣的玩艺儿。他们喜一副刽手的神气,可是并不凶,拿来开刀的无非是些不相的人,或是他们认为对自己永远不足为害的人。他们绝对没有心思去得罪一个社会,知自己早晚要回到社会,跟大家过一样的生活,接受他们早先排斥的偏见的;而当他们一朝冒着危险去对一个当代的偶像——已经在动摇的偶像,——大张挞伐的时候,他们也决不破釜沉舟,为的是一有危急立刻可以上船。而且不问厮杀的结果如何,一场完了,必须等好些时候才会再来一次。非利士人尽可放心,那些新大卫派的党徒①只是要人家相信他们发起狠来非常可怕;——可是他们并不愿意发狠。他们更喜和艺术家们称兄弟,和女演员们一块儿吃消夜——

①德国大音乐家舒曼早年曾集合真的同志,创立一秘密音乐团,号称"大卫党";因古代以列王大卫曾征服非利士人,而非利士人又为十九世纪德国大学生对一般商人市侩的轻蔑的称呼,舒曼更以非利士人称呼音乐界中的俗与顽固分

克利斯朵夫在这个环境中很不舒服。他们最谈论女人跟,而谈得毫无风趣。他们都很呆板。华特霍斯说话慢腾腾的,声音清楚而没有音,那细到的礼貌显得他又无聊又讨人厌。编辑秘书亚陶尔夫-梅是个臃笨重的家伙,缩着脑袋,神气很凶横,老是认为自己没有错的:他事事武断,从来不听人家的回答,好似非但瞧不起对方的意见,压儿就瞧不起对方。艺术批评家特林,有神经搐,一刻不停的眨睛,着副大镜,——大概为了模仿他来往的那些画家,特意留着长发,默默的着烟,嘟嘟囔囔的说个一言半语,永远没有完整的句,用大拇指在空中莫名片妙的划一阵。哀朗弗尔是个秃的矮个,堆着笑容,留着淡黄的胡,一张细腻而没有神的脸,弯弯的鼻,在杂志上写些关于时装和社界的消息。他声音绵绵的说些骨的话;人很聪明,可是险,往往还很卑鄙——这般富家弟全是无政府主义者;那是再恰当也没有了:一个人丰衣足的时候来反对社会是最奢侈的享受,因为可以把得之于社会的好一笔勾销,正象路劫的盗把一个行人搜刮光了,对他说:“你还呆在这儿么?去你的罢!我用不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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