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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少年第三部阿达(9/10)

裂了。接着他躺在地下,捧着脑袋,因为厌恶与绝望而浑搐起来,象小时候一样。

并不怎么温柔的弥拉这时也觉得他可怜了;她凭着那的同情,俯在他上,和他说着亲的话,拿提神醒脑的盐来要他闻一闻。他可不胜厌恶的把她推开了,冷不防站起,吓了她一。他没有报复的气力,也没有报复的念。他瞅着她,痛苦得脸都搐了。

“混,"他垂丧气的说,"你不知你害得人多苦…”

她想留住他。可是他望树林中逃了,对着这些无耻的勾当,污浊的心灵,和他们想拖他下猥,恶痛绝。他哭着,哆嗦着,又恨又怒,大声嚎了来。他厌恶她,厌恶他们,厌恶自己,厌恶自己的与心灵。他心中卷起一轻蔑的怒:那是酝酿已久了的;对于这卑鄙的思想,下的默契,他在里面混了几个月的恶浊的空气,他迟早要起来反抗的;只因为他需要人家,需要把人造成幻象,才尽量的拖了下来。现在可突然爆发了:而这样倒是更好。一纯的大片。一阵冰冷的寒风,把所有的臭秽一扫而空。厌恶的心情一下把阿达的情给毁灭了。

如果阿达以为这件事可以加她对克利斯朵夫的控制,那就更证明她庸俗不堪,不了解她的人。嫉妒的心理,可以使不清白的人更恋恋不舍,但在一个克利斯朵夫那样年轻,纯洁,傲的格,只会因之而反抗。他尤其不能而且永远不能原谅的,是这次的欺骗在阿达既非由于情冲动,也非由于女人的理智难于抗拒的那的使。不是的,——他现在明白了,——她的用意是要使他丢人,使他羞辱,因为他在德方面和她抗衡,因为他抱着与她敌对的信仰而要惩罚他,要把他的人格降低到跟普通人一样,把他踩在脚下,使她觉到自己作恶的力量。他不明白:为什么多数的人要把自己和别人所有的纯洁一起玷污而后快?为什么这般猪狗似的东西,乐此不疲的要在垃圾中打,要浑没有一块净的地方才快活?…

阿达等了两天,以为克利斯朵夫会去迁就她的。过了两天她发急了,给了他一封亲的短信,绝不提过去的事。克利斯朵夫置之不理。他对阿达切齿痛恨,简直没有言语可以形容。他把她从自己的生活中扫除了。世界上没有她这个人了。

克利斯朵夫摆脱了阿达的羁绊,但还没有摆脱他自己的。他徒然对自己作的幻想,徒然想回到过去那贞洁,,安静的境界。一个人决不能回到过去,只有继续向前。回是无用的,除非看到你早先经过的地方,和住过的屋上的炊烟,在天边,在往事的云雾中慢慢隐灭。可是把我们和昔日的心情隔离得最远的,莫如几个月的情。那好比大路拐了一个弯,景全非;而我们是和以往的陈迹永诀了。

克利斯朵夫不肯承认这一。他向过去伸着手臂,非要他从前那傲而隐忍的神复活过来不可。可是这神已经不存在了。情的危险不在于情,而在于它破坏的结果。尽克利斯朵夫现在不了,甚至暂时还厌恶情,也是没用;他已经被情的利爪抓伤了,心中有了个必须想法填补的窟窿。对柔情与快的需要那么烈,使尝过一次滋味的人永远受着它的侵蚀:一旦没有了这个风,就得有别来代替,哪怕是跟以前相反的,例如"憎厌一切"的风,对那"傲的纯洁"的风“信仰德"的风——而这些情还不能厌足他的饥渴,至多是暂时敷衍一下。他的生活变成了一连串剧烈的反动,——从这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时而他想实行不近人情的禁主义:不吃东西,只喝清,用走路,疲劳,熬夜等等来折磨,不让它有一儿快乐。时而他信,对他那一类的人,真正的德应当是力,便尽量去寻作乐。禁也罢,纵也罢,他总是烦恼。他不能再孤独,却又不能不孤独。

他唯一的救星可能是找到一真正的友谊,——也许象洛莎的那一,那他一定会借以自的。但两家之间已经完全闹翻,不见面了。克利斯朵夫只碰到过一次洛莎。她望了弥撒从教堂里来。他迟疑着不敢上前;她一见之下似乎想迎着他走过来;可是他从般的信徒堆里向她挤过去时,她把转向了别;而他走近的时候,她只冷冷的行了个礼就走开了。他觉得这姑娘对他存着冷淡与鄙薄的心,可不知她始终着他,极想告诉他;但她又因之埋怨自己,仿佛现在再他是一桩罪过,因为克利斯朵夫行为不端,已经堕落,跟她距离太远了。这样,他们就永远分离了。而这对于两人也许都有好。虽然心地极好,她可没有活泼泼的生命力去了解他。他虽然极需要温情与敬意,也受不了平凡的,闭的,没有乐,没有痛苦,没有空气的生活。他们俩一定会痛苦的,——为了教对方痛苦而痛苦。所以使他们俩不能接近的不幸,归倒是大幸,——那对一般刚而能撑持的人往往是这样的。

但在当时,这个情形对他们毕竟是大大的不幸与苦恼,尤其对克利斯朵夫。一个有德的人这样的不容忍,这样的心地褊狭,把最聪明的人变得不聪明,把最慈悲的人变得不慈悲的褊狭,使克利斯朵夫非常气愤,觉得受了侮辱,甚至为表示抗议起见,他走上了极端放纵的路。

他和阿达常到郊外酒店去闲坐的时候,结识了几个年轻人,——都是些过一天算一天的光;他们无愁无虑的心情与无拘无束的态度,倒也并不使他讨厌。其中有一个叫弗烈特曼,跟他一样是音乐家,当着风琴师,年纪三十上下,人很聪明,本行的技术也不坏,可是懒得不可救药,宁可饿死渴死也不愿意振作品来的。他为了给自己的懒散解嘲,常常说一般为人生忙碌的人的坏话;他那些不大有风趣的讥讽,教人听了发笑。他比他的同伴们更放肆,不怕——可是还相当胆小,大半之以挤眉与隐隐约约的措辞,——讽刺当的人,甚至对音乐也敢不接受现成的见解,把时下徒负虚名的大人暗中加以挞伐。他对女人也不留余地,专门喜在说笑话的时候,引用憎厌女的某修士的名言:“女人的灵魂是死的。"克利斯朵夫比谁都更欣赏这句尖刻辛辣的话。

如麻的克利斯朵夫,觉得和弗烈特曼谈天是排遣。他把他的为人看得很透,对那俗的挖苦人的脾气也不会长久喜的;冷嘲讽和永远否定一切的吻,很快教人腻烦,只显说话的人的无能;但这个态度究竟和市侩们自命不凡的鄙俗不同。克利斯朵夫心里尽瞧不起这同伴,实际却少不了他。他们老混在一起,跟弗烈特曼的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呆在酒店里,而他们比弗烈特曼更无聊:整夜的赌钱,嚼,喝酒。在令人作恶的烟草味与残肴剩菜的味中间,克利斯朵夫常常突然惊醒过来,呆呆的瞪着周围的人,不认得他们了,只是痛苦的想:“我在哪儿呢?这是些什么人啊?我跟他们在一起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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