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红的大胖姑娘中间。刚才他曾经陪着这姑娘去望弥撒，连看都不屑于看，这时他对她瞧了瞧，认为还过得去，便有心气，闹哄着向她大献殷勤，惹萨纳注意。他果然成功了；但萨纳对什么事什么人都不会忌妒的：只要人家着她，她决不计较人家同时着别人；所以她非但没有气恼，倒反因克利斯朵夫有了消遣而很兴。她从饭桌的那一，对他极温柔的笑着。克利斯朵夫可是慌了，那毫无问题表示萨纳满不在乎；他便一声不响的发气，不人家是跟他开玩笑还是酒，始终不开。他憋着一肚的火，不懂自己吗要跑来吃这顿吃不完的饭；后来他有些迷迷忽忽了，竟没听到面粉师提议坐着船去玩儿，顺手把有些客人送回庄。他也没看到萨纳向他示意，要他去坐在同一条船上。等到想起了，已经没有位置，只能上另一条船。这小小的不如意也许会使他心绪更坏，要不是他上发觉差不多所有的同伴都得在半路上下去。这样他才展开眉，对大家和颜悦。况且天气很好，在上消磨一个下午，划着船，看那些老实的乡下人嘻嘻哈哈的，他恶劣的心绪也消灭得无影无踪了。萨纳既不在前，他用不着再留神自己，只跟别人一样的玩个痛快了。

他们一共坐了三条船，前后衔接，互相争前，兴采烈的骂来骂去。几条船靠拢的时候，克利斯朵夫看见萨纳对他睛笑眯眯的，也禁不住向她笑了笑，表示讲和了，因为他知等会他们是一块儿回去的。

大家开始唱些四合唱的歌，每个小组担任一，逢到重复的歌词就来个合唱。几条船疏疏落落的散开着，此呼彼应。声音在面上象飞鸟掠过似的。不时有条船傍岸，让一两个乡下人上去；他们站在河边，向渐渐远去的船挥着手。小小的一队人分散了，唱歌的人也一个一个的离开了乐队。末了只剩下克利斯朵夫，萨纳，和面粉师。

他们坐在一条船上，顺而下的回去。克利斯朵夫和贝尔多拿着桨，但并不划。萨纳坐在船尾，正对着克利斯朵夫，一边和哥哥谈话，一边望着克利斯朵夫。这段对话使他们能彼此心平气和的静观默想。要不是靠那些信胡诌的话，他们就不会有这个境界。嘴里仿佛说：“我看的不是你呀。"但两人的睛是表示：“不错，我是你的，但你是谁呢？…不问你是谁，我是你的，但你究竟是谁啊？…”

忽然天上盖了云，雾从草原上升起来，河里冒着气，太给遮掉了。萨纳哆哆嗦嗦的把和肩膀都用小黑披肩裹了。她仿佛很累。船沿着岸在垂柳底下过的时候，她闭上睛，小小的脸发了白，抿着嘴，一动不动，好似很痛苦，——好似受过了痛苦，已经死了。克利斯朵夫一阵难过，向她探着。她睁开来，看见克利斯朵夫很不放心的瞧着她打着问号，就对他微微一笑。那对他简直是一光。他低声问：“你病了吗？”

她摇摇说：“我觉得冷。”

两个男人把自己的外衣一起披在她上，裹着她的脚，，膝，象对付一个睡在床上的孩。她听其摆布，只拿睛来表示谢意。一阵小小的冷雨下起来了。他们拿起桨来急急忙忙赶着回去。密的乌云遮黑了天空。河里卷起乌油油的狼。田野里，东一西一的屋亮起灯光。回到磨坊的时候，已经大雨倾盆，而萨纳是浑透了。

厨房里生气很旺的火，大家等阵雨过去。但雨势越来越大，再加狂风助威。他们城还得坐车走十几里路。面粉师说决不让萨纳在这样的天气中动，劝他们两个都在庄上过夜。克利斯朵夫不敢就答应，想在萨纳的中看她的表示；但她的睛老钉着灶肚里的火，好象怕影响了克利斯朵夫的决定。可是克利斯朵夫一答应，她就把红红的脸——（是不是被火光照着的缘故呢？）——转过来对着他，他看她很兴。

多愉快的一晚…外面雨下得很凶。炉火把一簇簇的金星望烟突里送。他们一个圈儿坐着，奇奇怪怪的人影在墙上动。面粉师教萨纳的孩看他用手影。孩笑着，可不大放心。萨纳弯着向着火，拿笨重的铁随手拨；她有儿疲倦，微笑着在那里胡思想；嫂跟她谈着家常，她只，可并没有听去。克利斯朵夫坐在黑影里，靠近面粉师，轻轻的扯着孩的发，望着萨纳的笑容。她知他望着她。他知她向他笑着。整个晚上他们没有谈一句话或是正面看一；而他们也没有这个望。

晚上他们很早就分手了。两人的卧房是相连的，里有扇门相通。克利斯朵夫无意中看了看门，知在萨纳那边是上了锁的。他上床竭力想睡。雨打在窗上，风在烟突里呼呼的叫。楼上有扇门在那里咿咿哑哑。窗外一株白杨被大风得格格的响着。克利斯朵夫没法睡觉。他想到自己就在她旁，在一个屋之下，只隔着一堵。他并没听见萨纳的屋里有什么声音，但以为是看见她了，便在床上抬起，隔着墙低声叫她，跟她说了许多温柔而情的话。他似乎听到那个心的声音在回答他，说着跟他一样的话，轻轻的叫着他；他不清是自问自答呢，还是真的她在说话。有一声叫得更响了些，他就忍不住了，立刻下床去，摸黑走到门边；他不想去打开它，还因为它锁着而觉得很放心。可是他一抓到门钮，门居然开了…

他愣了一愣，轻轻的把门关上了，接着又推开，又关上了。刚才不是上了锁的吗？是的，明明是上了锁的。那末是谁开的呢？…他心得快窒息了，靠在床上，坐下来了气。情把他困住了，浑哆嗦，一动也不能动。盼望了几个月的，从来没有领略过的乐，如今摆在前，什么阻碍都没有了，可是他反而怕起来。这个情暴烈的，被情控制的少年，对着一朝实现的望突然到惊怖，厌恶。他觉得那些望可耻，为他想要去的行为害臊。他得太厉害了，甚至不敢享受他的所，倒反害怕了，竟想不顾一切的躲避快乐。情，情，难只有把所的人糟蹋了才能得到情吗？…

他又回到门，情与恐惧使他浑发抖，手握着门钮，打不定主意。

而在门的那一边，光着脚踏在地砖上，冷得直打哆嗦，萨纳也站在那里。

他们这样的迟疑着…有多久呢？几分钟吗？几个钟吗？…他们不知他们都站在那儿；但心里明明知。他们彼此伸着手臂，——他给那么烈的情压着，竟没有勇起去，——她叫着他，等着他，可又怕他真的去…而当他决意去的时候，她刚下了决心把门拴上了。

于是他认为自己是个疯。他使劲推着门，嘴贴在锁孔上哀求：“开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