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周围，不论转向哪一边，总觉得那盲目的野兽有血腥气在他脸上；他知有毁灭一切的力威胁着他，而他一无办法。但这些念非但压不倒他，反而激其他的愤怒与憎恨。他没有一儿听天由命的格，只知低着向"不可能"直撞过去。虽然撞得破血，虽然看自己不比敌人，他还是不断的反抗痛苦。尔今尔后，他的生活就是对命运的残酷作着长期的斗争，因为他不愿意忍受那个命运。

正当他被死的念缠绕不休的时候，生活的艰难可把他的思想转移了目标。家的衰落一向被老祖父挡着，他不在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克拉夫脱一家最大的财源与老人同归于尽；贫穷的苦难到家里来了。

而曼希沃还要火上添油。他非但不加工作，并且因为摆脱了唯一的束，反而加了嗜好。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喝得烂醉，挣的钱也从来不带一个回家。教课的差事差不多已经完全丢了。有一次，他酩酊大醉的到一个女学生那里去上课：从此就没有一家再要他上门。至于乐队的差事，人家只为了看在他故世的父亲面上，才勉让他保留着；但鲁意莎担心他随时可能，给人撵走。而且人家已经把开差的话警告过他了，因为有几晚他在戏快完场的时候才赶到，还有两三次他完全忘了，本没去。再说，他有时发啤酒疯来，心难熬的只想说些傻话或些傻事。那时他什么事都得。有一晚台上正演着《女武神》，他竟想拉起小提琴协奏①曲来！大家好容易才把他拦住了。而在台上演戏的时候，为了戏文里的，或是为了脑里忽然想起的好玩事儿，他居然哈哈大笑。他教周围的同事乐死了。大家看他会闹笑话，许多地方都原谅他。但这优容比严厉的责备更难受。克利斯朵夫看了简直置无地——

①《女武神》为瓦格纳所作《尼龙的指环》四曲中的第二歌剧。

那时孩已经当了第一小提琴手。他设法监视父亲，必要时还代他的职务，在他发酒疯的日要他住嘴。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最好还是不理不睬；否则醉鬼一知有人瞧着，就会鬼脸，或是长篇大论的胡说一阵。克利斯朵夫只能掉过去，唯恐看到他什么疯疯癫癫的事；他想聚会神只自己的工作，可总免不了听见父亲的瞎扯和旁人的哄笑。他急得泪都冒上来了。那些乐师也是好人，发觉了这情形，对孩很表同情，便放低笑声，不在克利斯朵夫面前谈论他的父亲。但克利斯朵夫觉得他们是可怜他，知只要自己一走，大家上就会嘲笑的；他也知父亲已经成为全城的话柄。他因为无法阻止，好象受着刑罚一样。戏完场以后，他陪着父亲回家：教他抓着自己的手臂，忍着他的唠叨，想遮掉他东倒西歪的醉态。可是这样的遮掩又瞒得了谁呢？纵使费尽心机，他也不容易把父亲带回家里。到了街上拐弯的地方，曼希沃就说跟朋友们有个急的约会，凭你怎么劝，他非去不可。而且还是谨慎一些，少说几句为妙，否则他拿父亲的架骂起来，又得教街坊上推窗来张望了。

所有家用的钱也给他拿去掉。曼希沃不但拿自己挣来的钱去喝酒，还把女人和儿辛辛苦苦换来的钱也送到酒店里去。鲁意莎常常泪，但自从丈夫恶狠狠的说家里没有一件东西是她的，她嫁过来本没有带一个钱，她就不敢抗拒了。克利斯朵夫想反抗：曼希沃却打他嘴，拿他当野孩看待，把他手里的钱抢了去。孩虽然不足十三岁，却很结实，对于这训责开始咕噜了；可是他还不敢抗争，只能让父亲搜刮。母俩唯一的办法是把钱藏起来。但曼希沃心思特别灵巧，他们不在家的时候，他总有办法把藏的钱给找来。

不久，光是搜刮家里的钱也不够了。他卖掉父亲传下来的东西。克利斯朵夫好不痛心的看着书籍，床，家，音乐家的肖像，一件-件的给拿走。他一句话也不能说。有一天，曼希沃在祖父的旧钢琴上猛烈的撞了一下，着膝盖，愤愤的咒骂，说家里简直没有转动的余地，所有的旧东西非清不可；那时克利斯朵夫可大声嚷起来了。不错，为了卖掉祖父的屋，卖掉克利斯朵夫童年时代消磨了多少妙的光的屋，把那边的家搬过来以后，家里的确很挤。而那架声音发抖的旧钢琴也的确不值什么钱，克利斯朵夫早已不用，现在弹着亲王送的新琴了。但不那琴怎么破旧，怎么老弱，总是克利斯朵夫最好的朋友：音乐那个无穷的天地是它启示的；音响的世界是在它变黄了的键盘上发见的；而且它也是祖父留下的一个纪念，他了好几个月为孙儿修理完整：那是一件神圣的东西。所以克利斯朵夫抗议说父亲没有权利卖掉它。曼希沃叫他住嘴，他却嚷得更凶，说琴是他的，谁也不能动的。他这么说是准备挨打的。但父亲冷笑着瞪了他一，不作声了。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已经把这件事忘了。他回到家里觉得很累，但心绪还不坏。他看到小兄弟们的神好似在暗中笑他，未免奇怪。他们假装专心看书，可是偷偷的觑着他，留神他的动作，要是被他瞪上一，就一起低下去看书。他以为他们又在捣什么鬼了，但他久已习惯，也就不动声，决意等发觉的时候照例把他们揍一顿。他便不再追究，只跟父亲谈话；父亲坐在炉旁边，装平日没有的那关切，问着孩当天的事。克利斯朵夫一边说话，一边发见父亲暗中和两个小的挤眉。他心里一阵难受，便奔到自己房里…钢琴不见了！他好不悲痛的叫了一声，又听见小兄弟俩在隔屋里匿笑，他全的血都涌上了脸，立刻冲到他们面前，嚷着：“我的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