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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清晨第一部约翰米希尔之死(4/10)

在街巷尾跟熟人絮絮不休,便是和他忽然记起了面貌的邻妇说笑打趣:因为他既喜老朋友,也喜年轻艳的脸。他这样的东待一下,西留一下,从来不知时间。可是他决不错过用餐的时刻:他到可以吃饭,本不用人家邀请。他要到晚上天黑了,把孙儿们看饱之后才回去。他躺在床上,在未曾阖之前打开破旧的《圣经》来念一页;半夜里——因为他每一觉不过睡一两个钟,——他起来拿一本冷摊上买来的旧书:不什么历史,神学,文学,或科学,翻到哪里便念几页,也不有趣没趣;他不大明白书中的意义,可一字不肯放过,直念到重新睡着时候。星期日他上教堂去望弥撒,带着孩们散步,玩着木球的游戏——他从来不闹病,除非脚指里有些痛风,使他夜里在床上念着《圣经》的时候咒骂几声。他仿佛可以这样的活到一百岁,他觉得也没有理由不超过一百岁;人家说他将来一定百岁而终,他可认为对于上帝的恩惠绝对不应当指定界限。唯有他的容易泪和越来越坏的脾气,才显他的老态。只要一儿不耐烦,他就会暴如雷:红红的脸与短短的脖都变了紫红;他怒气冲冲的叫吼着,直到气都不过来才停下。家医生是他的一个老朋友,劝他保养,把脾气与胃都节制一些。但他象所有的老人一样固执,为了表现大无畏神,反而更放纵了;他嘲笑医药,嘲笑医生。他表示全不把死放在心上,说起话来也一味夸,证明他绝对不怕死。一个很的大暑天,他喝了许多酒,又跟人家争论了一番,回到家里在园里作工。平时他就喜翻泥。那天,他秃着脑袋,晒着大太,争论的怒意还没消下去,气愤愤的掘着地。克利斯朵夫坐在绿荫下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可并不看;他听着梦的蟋蟀的鸣声神,心不在焉的望着祖父的动作。老人背对着他,弯着腰在那儿草。克利斯朵夫突然看见他站起来,手臂动了一阵,就象石块似的扑倒在地下。他当时竟想笑来,可是看见老人躺着不动,他就叫他,跑过去使劲摇他。慢慢的他害怕了。他蹲下,想把倒在地下的大脑袋捧起来。可是它重得不得了,再加孩哆嗦,简直没法挪动。后来他一看见望上翻过去的,颜惨白,淌着鲜血的睛,他吓得都凉了,上大叫一声,一松手把祖父的丢下,魂不附的站起,望外奔逃,一边嚷一边哭。有个过路人把孩拦住了,克利斯朵夫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只指着屋,那人就走大门,孩也跟在后面。住在邻近的人听见叫喊也走来了。一霎时园里挤满了人。大家踏着草,俯在老人上抢着说话。两三个男人把他从地下抬起。克利斯朵夫站在屋门,脸朝着墙,拿手蒙了脸,他怕看,又禁不住要看;众人抬着祖父走过的时候,他在指里瞧见老人大的象一堆绵绵的东西:一条胳膊垂在地下;脑袋靠在一个打抬的人膝上,抬的人走一步,脑袋就一下;面,沾满了泥土,淌着血,张着嘴,可怕。孩看了又大叫一声,逃了。他一气奔到自己家里,好似有人追逐一般。他直着嗓凄厉的声音,冲厨房。母亲正在剥洗蔬菜。他扑上去,拚命搂着她向她求救,嚎啕大哭,脸扭了一团,话也不能说了。但他一开,母亲就明白了,上脸发白,让手里的东西都掉在地下,一言不发的奔了去。

克利斯朵夫一个人靠着柜,哭个不休。小兄弟们都在玩耍。他不大明白刚才是怎么回事,他也没想着祖父,只想着那些可怕的景象,唯恐人家要他回去再看。

果然,到了傍晚,两个小兄弟在屋里淘气淘够了,嚷着玩厌了,肚饿了的时候,鲁意莎急急忙忙回家,拉着他们往祖父家里去。她走得很快;恩斯德与洛陶夫照例嘀嘀咕咕;可是母亲吆喝的气那么凶,他们不敢声了。他们本能的到一恐怖:门的时候一起哭了。天还没完全黑;落日最后的微光照在屋内,照在门钮上,镜上,挂在外间半明半暗的上的小提琴上,变成一异样的反光。老人卧房内着一支蜡烛;摇曳的火焰和惨淡的暮错之下,室内的影愈加令人窒息了。曼希沃坐在窗下大声哭着。医生弯着腰站在床前,遮掉了床上的人。克利斯朵夫心得要爆裂了。鲁意莎教孩们跪在床边。克利斯朵夫大胆觑了一。在下午那一幕之后,他准备看到些更可怕的景象,所以一气之下他差不多松了气。祖父一动不动的好似睡在那儿。孩一念之间以为祖父病好了。但他听到急促的呼,细看之下又看见那张大的脸上有个跌得紫红的伤痕,才明白祖父是快死了,而他又开始哆嗦起来。他一边照母亲的吩咐着祷告,希望祖父病好,一边却又默祷着,要是祖父不能好,那末希望他现在这样就算是死了。他对于以后要发生的事恐怖到极

老人自从跌之后就失了知觉。他只清醒了一忽儿,那一忽儿恰好使他明白自己的情形:而这真是惨极了。神甫已经到场替他着临终祷告。老人给扶起来靠着枕;他好容易睁开那不听指挥的睛,大声呼着气,莫名片妙的瞪着火光和众人的脸;然后他脸上突然表示一难以形容的恐怖,张开嘴来结结的说:“哦,那末…那末,我是要死了吗?…”

那沉痛的音调直刺克利斯朵夫的心,使他永远忘不了。老人不再说话,只象小孩儿一样的哼哼。接着他又昏过去,但呼更困难了;他叫苦,双手动,仿佛在抵抗那个要他长眠不起的睡眠。在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中,他叫了声:“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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