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在路上一蹦一的时候，——躺在祖父屋里的地板上，手捧着脑袋，看着书中的图画的时候，——在厨房里最黑的一角，薄暮时分坐在小椅里惘然神的时候，——他的小嘴老是在那里咿咿唔唔，闭着嘴，鼓着腮帮，卷动。他这样会毫不厌倦的玩上几小时。母亲先是没有留意，然后不耐烦的叫起来了。

等到这迷迷忽忽的状态使他厌烦了，他就想活动一下，闹些声音来。于是他编儿音乐，给自己直着嗓唱。他为了日常生活不同的节目编不同的音乐。有的是为他早上象小鸭一般在盆里洗脸时用的。有的是为他爬上圆凳坐在可恶的乐前面时用的，——更有为他从凳上爬下来时用的（那可比爬上去时的音乐明朗多了）。也有为妈妈把汤端上桌时用的：——那时他走在她前面奏着军乐——他也有气概非凡的行曲，一边哼一边很庄严的从餐室走向卧室。有时他趁此机会和两个小兄弟组织一个游行队伍：三儿一个跟着一个，一本正经的走着，各奏各的行曲。当然，最的一支是克利斯朵夫留给自己用的。什么场合用什么音乐都有严格的规定，克利斯朵夫从来不会用错。别人都会混淆，他可对其中细微的区别分辨得很清楚。

有一天他在祖父家里打转，跺着脚，仰着脑袋，着肚，无休无歇的转着，转着，直转得自己，一边还哼着他的曲，——老人正在剃胡，停下来探他满是皂沫的脸，望着他问：“你唱什么呢，孩？”

克利斯朵夫回答说不知。

“再来一下！"祖父说。

克利斯朵夫试来试去，再也找不到他的调了。祖父的留神使他很得意，想借此卖一下他的好嗓，便独心裁唱了一段歌剧，可是老人要他哼的并非这个。约翰-米希尔不作声了，似乎不理他了。可是孩在隔屋里玩耍的时候，他特意让房门半开着。

几天之后，克利斯朵夫用椅围成一个圆圈，着一音乐喜剧，那是用戏院里断片的回忆凑起来的；他学着人家的样，一本正经的着小步舞，向挂在上的贝多芬像行礼。正当他用一只脚站着打个转的时候，看见祖父在半开的门里探着对他望着。他以为老人家笑他，便害臊起来，立刻停止了，奔到窗前把脸贴在玻璃上，好象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老人一句话也不说，走过来拥抱他；克利斯朵夫这才看他很快活。小小的自尊心不免乘机活动了：他相当聪明，知人家赏识他，可拿不准在剧作家、音乐家、歌唱家、舞蹈家这些才能中间，祖父最称赏他哪一项。他想大概是歌舞分，因为那是他自己最得意的玩艺儿。

过了一星期，他已经把那件事完全忘了，祖父却象有什么秘密似的告诉他，说有些东西给他看。老人打开书桌，检一本乐放在钢琴上叫孩弹。克利斯朵夫莫名片妙的勉摸着。乐是手写的，还是老人用他大的笔迹特别用心①写的。题目都用的字。祖父坐在克利斯朵夫边替他翻谱，过了一会问孩那是什么音乐。克利斯朵夫只顾着弹琴，本没注意弹的东西，回答说不知——

①凡是一个新曲，在琴上一边辨认音符一边慢慢的弹，在弹琴的人叫"摸"。

“你想想吧，难不认得吗？”

不错，这音乐明明是熟的，可想不起在哪儿听过…祖父笑：“再想想吧。”

克利斯朵夫摇摇，说：“我想不起。”

他仿佛心中一亮，觉得这些调…可是他不敢…不敢指认…

“祖父，我不知。”

他脸红了。

“哎，小傻，你自己的调还认不得吗？”

对，他知是自己的，可是给人家一提，倒反吃了一惊，他嚷着：“噢！祖父！”

老人喜洋洋的把那份谱解释给他听：“你瞧：这是咏叹调，是你星期二躺在地下唱的——这是行曲，是我上星期要你再唱而你想不起来的——这是小步舞曲，是你在我的安乐椅前面着拍舞的…你自个儿瞧吧。”

封面上，丽的哥特字写着：②——

②哥特字俗称为字，产生于十三世纪，早期印刷书写多用此。

童年遣兴：咏叹调，小步舞曲，圆舞曲，行曲。

约翰-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脱作品第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