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黎明第二部(6/10)

些昏黄的微光；但这光并不发亮，反比黑夜更教人难受，黑的地方显得更黑：那是一垂死的光。云差不多落到地面上。小树林变得很大很大，在那儿摇晃。瘦削的树好似奇形怪状的老人。路旁界石上的反光，象青灰的衣服。影似乎在蠕动。土沟里有侏儒坐着，草里闪着亮光，空中有东西飞来飞去，可怕得很，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虫，叫得那么尖厉刺耳。克利斯朵夫老是提心吊胆，预备自然界中儿什么凶恶的怪事。他飞奔着，心在中。

望见了祖父屋里的灯光，他才安心。但糟糕的是，往往老人还没回家；那才更可怕了。田野里只有这所孤零零的老屋，便是在白天，孩已经非常胆怯。要是祖父在家，他就忘了恐怖；但有时老人会不声不响丢下他门。克利斯朵夫没有发觉。室内很安静。所有的东西对他都是很熟很和气的。屋里有张白木大床；床的搁板上放着一又大又厚的《圣经》，火炉架上供着纸，两位太太和十一个孩的照片，老人在每张像片下面都注着他们的生年死月。上挂着嵌在镜框里的祷文，莫扎特和贝多芬的劣的彩肖像。屋角放着架小钢琴，另外一角放着一架大提琴；还有是杂的书架，挂着烟斗，窗摆着几盆风吕草。周围的一切好象都是朋友。老人在隔房里走来走去；可以听见他在刨木，敲钉；他自言自语，骂自己糊涂；再不然是大声唱着，把赞诗，酒歌，伤的歌，杀气腾腾的行曲，杂凑在一起。在这环境里，他觉得很安全。克利斯朵夫坐在靠窗的大沙发中，膝上摆着一本书，埋看着图画，神了。天慢慢的黑下来，他的睛迷糊了，终于丢开书本，恍恍惚惚的胡思想起来。车远远的在路上隆隆的响。一条母在田间叫。城里懒懒的钟声奏着晚祷。渺茫的望，模糊的预，在惘然幻想的儿童心中觉醒了。

突然克利斯朵夫心中一慌，惊醒了。他抬起睛：黑夜茫茫；侧耳倾听：万籁俱寂。祖父才走去。他打了个寒噤，靠着窗，还想望一望他：路上很荒凉；万开始扮起骇人的脸。天哪！要是它会来？——谁呢？…他可说不。反正是可怕的东西…屋里的门都关不严。楼梯格格作响，好似有人走过。孩起来，拖着一张沙发，两张椅和一张桌，摆到室内最安全的一角，围成一栅栏：沙发靠着墙，左边一张椅，右边一张椅，桌摆在前面。中间布置一架双折的梯，他爬在上，除了刚才看的书，又另外拿了几本抱在手里，当作被围受困时的防御，于是他松了气，因为在孩的想象中，敌人无论如何不能冲过栅栏的了：那是禁止的。

但敌人有时就会从书中来——在祖父随便买来的旧书里，有些附着图，给孩很刻的印象：他又想看又怕看。那全是些神怪的幻境，例如《圣-安东尼的诱惑》，其中有鸟的骷髅在瓶里下粪，无数的在破开的青蛙肚里象虫一般蠕动，没有的在走路，着喇叭，还有家用的和动的尸，裹着大氅，象老太太般，一边庄严的前，一边行着礼。克利斯朵夫看着骨悚然，但就因为厌恶，反而常常要看。他老半天的瞪着它们，不时向四下里溜一，看是什么东西在窗帘的皱裥中扭动——一本解剖书里有一幅人的图尤迫使他厌恶。快到书中那个地方的时候，他哆嗦着翻着书页。那些五颜六的怪模样对他有特别烈的刺激。而儿童的创造力把呆板的图画又加了一番。他分不清这些光怪陆离的图跟现实有什么不同。而夜里梦的时候，书中的图画反比白天看到的活的形象对他更有影响。他也怕睡觉。有好多年，恶梦老是教他睡不安稳：——有时，他在地窖里闲，忽然看见风里钻那个解剖图上的人对他挤眉——有时，他独自在一间屋里；听见走上有轻微的脚声，他扑过去关门，才抓住门钮，外边已经有人在拉了；他锁不了门，没有气力了，只能喊救命。他知外边要来的是谁——有时，他和家里的人在一块儿；可是突然之间，他们的脸变了，许多疯疯癫癫的事——有时，他很安静的在看书；冷不防觉得有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在他四周。他想逃，可是被拴住了。他要喊，嘴给堵住了。脖给的箍着。他上气不接下气的醒过来，牙齿格格的打战，直哆嗦了好些时候；他怎么样也摆脱不了恐怖的觉。

他的卧室是屋里没有窗没有门的一角；有铁杆，挂着条破帘，就算跟父母的卧房隔开了。重浊的空迫使他呼阻。和他睡在一床的兄弟们常常用脚踢他。他里烘烘的，白天牵挂着的小事这时给格外的夸大了，化为的幻觉。在这近乎恶梦的，神经极度张的情形之下，一儿极小的刺激都使他很痛苦。地板上格格的响声使他惊悸不止。父亲的鼾声大得异乎寻常，不象是人的呼，他听着不寒而栗，竟象是一野兽睡在那里。黑夜把他压倒了，它简直是无穷无尽的，永远是这样的了：他仿佛已经躺了几个月。他着气，在床上坐起来，用衬衫的袖抹着脑门上的汗。有时他推醒弟弟洛陶夫；可是他咕噜了几声，把所有的被一起卷在上又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