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的增加。他不由自主的要伸着耳朵听，可是一听那个认不得的声音，全的血都凉了；瘸似的钟摆，替那胡闹的怪声打拍。他受不住了，想逃了。可是要走屋非在父亲面前过不可；而克利斯朵夫一想要看到父亲的睛就发抖，仿佛会吓死的。他想法蹲在地下，手脚并用的爬到房门。他既不敢气，也不敢抬望一，只要在桌底下看到父亲的脚有小小的动作，他就停住。醉鬼的一条在那里索索的抖。克利斯朵夫终于到了门，笨拙的手也抓住了门钮，不料慌慌张张的一松手，门又突然关上了。曼希沃想转过来看，他坐着摇摆的椅冷不防失去了重心，稀里哗啦的倒在了地下。克利斯朵夫吓得连逃去的气力也没有了，靠在墙上看着父亲躺在脚下；他喊救命了。

一跤跌下，曼希沃清醒了些。把摔他下地的椅骂着，咒着，捶了几拳，挣扎着想站起而站不起来之后，他背靠着桌坐定了，开始认周围的环境。他看见克利斯朵夫哭着，就叫他过去。克利斯朵夫想逃，可是挪不动。曼希沃又叫他，看孩站着不动就生了气，赌起咒来。克利斯朵夫只得浑哆嗦的向前。曼希沃把他拉过去，抱他坐在膝上，先拧着孩的耳朵，结结的，把儿童应该如何尊重父亲的话教训了一顿。随后，他忽然改变了念，一边说着傻话一边把他在怀里颠簸，哈哈大笑。然后他又急转直下的想到不快活的念，哀怜孩，哀怜自己，搂着他，几乎教他不过气，把泪和亲吻盖满着孩的脸；末了，他声唱着我从求告，摇着孩给他眠。克利斯朵夫吓昏了，一①不敢挣扎。他在父亲怀里闷死了，闻到一酒气，听着醉汉的打嗝儿，给讨厌的泪与亲吻的沾了一脸，他又害怕又恶心的在那儿受难。他真想叫喊，可是一声也喊不。他觉得这可怕的情形仿佛有一世纪之久，——直到后来，房门一开，鲁意莎挽着一篮衣服来了。她大叫一声，把篮摔在地下，拿她从来未有的狠劲，奔过来从曼希沃怀里抢了克利斯朵夫——

①《旧约-诗篇》第一二○七：“耶和华啊，我从向你求告，主啊，求你听我的声音…”

“哎哟！该死的酒鬼！"她嚷着，里冒着火。

克利斯朵夫以为父亲要去杀死母亲了。可是曼希沃被他女人声势汹汹的态度吓呆了，一句话也没有，哭起来了。他在地下，把撞着家，嘴里还说她是对的，他是一个酒鬼，害一家的人受苦，害了可怜的孩们，他愿意上死掉。鲁意莎转过不理他，把克利斯朵夫抱到隔房里，尽量的抚他。孩还在发抖，对母亲的问话也答不上来；接着他又嚎啕大哭。鲁意莎把他的脸在里浸了一忽儿，拥抱他，对他说着温柔的话，和他一起哭了。终于他们俩都静下来。她跪在地下，叫他也跪在旁边。他们了个祈祷，求上帝治好父亲这恶习，使他仍旧和和气气的，跟从前一样。鲁意莎安排孩睡下。他要她坐在床边拿着他的手。那一夜，鲁意莎在发烧的克利斯朵夫的床坐了好久。酒鬼却躺在地下打鼾。

过了一晌，克利斯朵夫上学了；他老望着天板上的苍蝇，把拳捶着旁边的孩，推在地下；他动个不停，笑个不停，从来不念书。有一天，克利斯朵夫自己摔在了地下，讨厌他的老师便说了句难听的话隐某个大家知的人，说他大概要青于蓝的走上那条路了。所有的孩听着都哈哈大笑；有些同学还揭穿隐喻，加上一些又明白又有分量的注解。克利斯朵夫爬起来，羞得满脸通红，拿起墨瓶对准一个正在笑的人扔过去。老师冲上来就是一顿拳，用鞭他，要他跪在地下，再加上极重的罚课。

他脸发了青，憋着一肚怨气回家，冷冷的说他再也不上学了。家里人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明天早上，母亲提醒他该上学了，他却安安静静的回答，他早说过不去的了。鲁意莎对他骗吓都没用。他坐在一角，死赖在那里。曼希沃揍他，他就直嚷；每次揍过了叫他上学，他总是火气更大的回答一声"不去！"人家要他至少说理由来，他却咬牙关，死不开。曼希沃抓着他到学校给老师。可是他一到座位上，就有计划的毁坏手所有的东西：墨瓶，笔，练习簿，书本，而且故意得教人看见，带着挑战的意味望着老师。结果他被关黑房——过了一会，老师发见他用手帕缚着脖，拼命往两拉，他要把自己勒死。

人家只得打发他回去。

克利斯朵夫很能吃苦。他结实的是父亲与祖父的遗传。家里没有一个弱的人：生病也罢，不生病也罢，他们从来不抱怨，什么也不能使克拉夫脱父的习惯改动分毫。他们不什么天气都门，夏天跟冬天一样，几小时的淋着雨或晒着太，有时还光着，敞开着衣服，由于疏忽或由于逞，走上几十里地也不觉得疲倦。可怜的鲁意莎一声不的跟在后面，血全无，两虚，心得要蹦来了，只能走一下停一下，他们又可怜她又瞧不起她。克利斯朵夫也差不多要跟着他们轻视母亲了：他不懂一个人怎么会生病的。他跌了一跤，碰了一下，破了，坏了的时候，他是不哭的，只对着使他受罪的东西生气。父亲跟小伙伴们的暴，街上和他打架的野孩，把他磨炼得十分结实。他不怕挨打，鼻青的回家是常事。有一天，他在这一类的恶斗中，被敌人压在底下，拚命把他的脑袋撞着街上的石板；他被救来的时候，差不多快闷死了。他可认为稀松平常，预备把这一照样去回敬别人。

然而他也害怕许许多多的东西；虽然为了骄傲而不说，但他最痛苦的莫过于童年时代那些连续不断的恐怖。尤其有两三年之久，它们象病一般的把他折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