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因此德尔松先生的这只不太灵巧的小手上被得墨迹斑斑。他还是忍气吞声地笑了笑，把这只淋淋的、乌黑的小手背在背后，眨了眨睛，柔声细气地说：“教室的秩序欠佳。”

汉诺·布登洛克最喜这时候的德尔松先生，他不错珠地看着这场好戏。然而瓦尔渥格的猪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像真的了，此外忽然有一把豆刷地一声打在窗玻璃上，又噼里啪拉地落到地上。

“下雹了，”不知是谁大声说了一句，而德尔松也好像相信了这个解释，因为他竟然没有究就走回讲台去，要过来教室日志。他这样作并不是要记什么，而只是为了据这个日志随便叫几个名字。他虽然已经给这个班上了五六节课，但除了少数几个人外，他谁也不认识。

“费德尔曼，”他说“请您把诗背一背。”

“没有！”七八个声音异同声地说。而费德尔曼这时却心安理得地坐在自己位上，正以惊人的熟练往全屋各弹豆。

德尔松先生眨了眨，又选了另外一个名字。

“瓦尔渥格，”他说。

“死了！”这时彼得逊忘了自己的不幸，大声地对着讲台喊。在一片顿足、喧笑、怪声怪气地叫声中所有的同学一致重复说，瓦尔渥格的确死了。

德尔松先生自己叹了一会儿气，他向四周望了望，悲苦地歪了歪嘴，便又拿起教室日志来。

这次他还用他那只笨拙的小手指着他要念的名字。

“佩尔莱曼，”他信心不足地喊。

“这个人不幸疯了，”凯伊·仑伯爵以定不移的语气说；这个回答也是全班人一片愈演愈烈的叫嚣声中证实了。

这时候德尔松站起来向那一团喧嚣嘈杂声音喊：“布登洛克，我要罚您多作一份作业。

您要是再笑，我会在您的名字后面记上的。”

以后他又坐下了。事实上，布登洛克也确实在笑，他听了凯伊的笑话，就低声嘻嘻笑起来，而且想停都停不下来。他觉得凯伊的话说得很俏，特别是“不幸”两个字使他从心里到稽。

但当他的心情被德尔松先生破坏之后，他就安静下来，只是郁地、一声不响地望着这位预备教员。这一刻钟他把教员上的一切都看在里，他看到他那一一的稀疏的胡须，在胡须下面显得非常清楚，他看到他那棕的、明亮的、而又毫无希望的睛，他看到他那笨拙的小胳臂上仿佛是着两副袖，因为他的手腕分汗衫袖跟袖一样大，德尔松先生的整个绝望可怜的形态他尽收底。他也看到他的内心。汉诺·布登洛克几乎可以说是唯一一个德尔松先生叫得名字来的人，而他却恰恰利用了这一不断地申斥他，不断留给他惩罚的作业，在他的上寻找心理平衡。他之所以认识布登洛克是因为布登洛克一向以安静守规则与别的学生不同，而他就偏偏利用汉诺的老实可欺一再让汉诺受他无法施加给别的学生的教师威严。“由于人的卑鄙，在这个世界上连对人表示同情也成为不可能的了，”汉诺一个人思忖着“别人耍你，折磨你，可我并没有这样，德尔松先生，因为我认为这是野蛮、庸俗、可鄙的，而您用什么回答我呢？

但是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的，每一个地方都是这样的，到是这样，永远是这样，”他想着，心里又涌起一阵恐惧和厌恶之。“而且最不幸的是，我把您整个都看透了！…”

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既没有死、又没有疯、而且愿意把背诗的事承担下来的人。这首让这些大分从小立志到海洋、到商业、到生活中严肃的工作上去的年轻人背诵的诗，名字叫《猴》，是一首非常幼稚的儿歌。

猴，你这快乐的家伙，你是自然界的小丑人这首诗包括好几段，卡斯包姆毫不隐蔽地看着书一段一段地往下念，本不用在这个老师面前缩手缩脚。这时屋内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厉害了。每只脚都在运动着，都在着那灰尘仆仆的地板。喔喔地啼，猪哼哼唧唧地叫，豆满天飞。二十五个学生完全沉醉在肆无忌惮的笑闹中，年轻人所有的野都发作了起来。猥亵的铅笔画举起来，来回传递，不断引起轰笑…突然间一切都安静下来。连看着背书的人都不念了。德尔松先生甚至欠起来倾听着。发生了一件妙的事。一阵清脆的铃声从教室后面传来，甜、温柔、引人思恋地填满那突然到来的寂静。这是不知哪个学生带来的一只玩钟，正在英文课上了一半的时候奏起《你在我心边》这支曲来。但当这妙的音乐停止了之后，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好像一声晴天霹雳，所有的人都被震住，所有的人都被吓得目瞪呆。

门被一下推开了，一个大、狰狞的人影一下闪了来，嘴里咕鲁了一声，一个斜跨步就站在课桌正前面…来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亲的上帝”——校长先生。

德尔松先生脸变得惨白，慌把扶手椅从讲台上拉下来，掏手帕来拂灰。学生们像一个人似地一齐了起来。两只胳臂笔地垂在两旁，欠着脚，低着，恐惧地看着脚下的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