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跟涨红着脸跑过来的尔登奈尔博士说话。他的话里夹杂着很多听不清楚的布鲁布鲁的音。

这个乌利克校长是个严厉可畏的人。当初汉诺的父亲、叔父念书的时候，原本是一个和气善良的老儿当校长，这位老校长在一八七一年后不久死了，乌利克博士就继承了这个位置。乌利克从前本是一所普鲁士中学的教员，这所老学校自从他调来以后就现了一新神。过去旧式的教育本就是一个愉快的目的，受教育的人从容、安详、带着快乐的理想主义，如今责任、威信、权力、职务、事业这些观念都成了不容置疑的法则，而“我们的哲学家康德的绝对命令”更是乌利克校长每次节日演说一定要拿来挥舞一番的大纛旗。这所学校成了国中一个小国，普鲁士的纪律严明的传统在这里占了绝对统治地位。这里不但教员，而且连学生也把自己看作是政府官员，升迁是他们唯一关心的事情，因此一心想取悦于大权在握的人…新校长就职后不久，校舍开始据卫生和最新的审观行改建和扩建，并且完成了所有必要的工程。只是有一个问题，从前这里虽然缺乏近代设备，但是笼罩这里的却有更多的友、慈善、善意、愉快和舒适，是不是那时的学校同新校相比是一所更令人喜、更幸福的地方呢…至于乌利克校长自己，简直就像《旧约》中上帝那样神秘、暧昧、乖僻、嫉妒、可怕。他笑的时候像生气的时候一样令人望而生畏。手中的权力可以使他在这座学校里任意作威作福。他能够说一句开玩笑的话，而又对被他的话逗笑了的人大发雷霆。他的那些浑发抖的小动没有一个知在他面前应该怎么。只有一个办法，或许能防止不致沦为他的盛怒之下的牺牲品，不被他的正义无私压为齑粉，那就是在他面前卑微得无地自容，将他奉为神明礼拜。

凯伊给他起的绰号，只有他和汉诺·布登洛克两人之间用。他们不希望有别的同学知，他们怕这些人由于不了解而僵滞的、冷淡的光，这件事他们是非常熟悉的…不，他们简直没有一件事能和他们伙伴们互通声气。甚至别人引以为乐的反抗和报复对他俩也是生疏的，他们对别人喜叫的浑名也没有兴趣，因为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幽默，不觉得有什么好笑。许考甫教授叫“蜘蛛”雷史太特教师叫“白鹦鹉”这都是平凡、无味、十分俗的取笑，雷史太特不过是那些义务教育制的气包而已。不，凯伊·仑伯爵可比他们俏多了！为了他自己和汉诺两个人，他平时只叫这些先生的真姓，只是在姓氏前面加上个尊称“赫尔”：“赫尔·雷史太特”

、“赫尔·曼台尔萨克”、赫尔·许考甫”…这就使这些称呼听去带有一淡漠、嘲讽、敬而远之的味…他们习惯说“教育人员”在课间的时候，喜把某一个真人幻想作一个奇形怪状的可怕的怪，引以为乐。他们谈到“学校”那语调就好像是汉诺的叔叔呆在里面的“神经病院”

似的…“亲的上帝”在院里又呆了一会，因为发现有包面包的纸胡扔在地上而可怕地咆哮了一阵，把所有的人吓得面苍白，这幅景象使凯伊的情绪大大地提了。他拉着汉诺向一个门走去，去上课的先生们正在穿过这里，凯伊对着一个正向后院第一二年级走去的红睛、苍白肤、衣衫褴褛的师范学校毕业生地鞠了个躬，他把腰弯得低低的，垂着胳臂，恭恭敬敬地看着这位像乞丐一样的先生。当另一位白发的算术先生，一个佝偻着腰、黄脸、睛斜得不能再斜的、不断咳嗽吐痰的特格先生，颤巍巍地在背后握着一叠书走过来的时候，凯伊又迎着他大声地喊了一句：

“您好，老死人。”他的一双明亮，锐利的睛望着空中某…一阵尖利刺耳的铃声响了起来，学生从四面八方纷纷向教室门拥去，可是凯伊一直笑个不停，甚至走到楼梯上还笑得那么厉害，引得他和汉诺周围的学生不断过来冷漠、奇怪的目光。别人有些讨厌他这怪异的行为…当教员曼台尔萨克博士走来的时候，全学生顿时闭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笔直。他是主任教员，而主任教员是理应受到尊敬的。他随手把门关上，弯了弯腰，伸着脖看了看，是不是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了。接着把帽挂在衣钩上，一边很快地把一抬一地匆匆走上讲台。

过了一会儿，他又向窗外看了两，伸着一只带着大印章戒指的指，在脖和衣领之间来回移动了两下。他生得中等材，灰白的发稀疏疏的，蓄着一把卷曲的朱庇特式的大胡，一双蓝的近视象青蛙一样向前凸着，在一双镜片后面炯炯发光。他穿的是一件灰、料的敞大礼服，他的一只手指短短、满是皱纹的手总喜轻轻地摸着腰。和这里所有的先生一样，他的非常短，一双特别大的得雪亮的靴来。

忽然他把从窗那边转过来，和和气气地轻轻叹了气，看了一鸦雀无声的学生，里“哎”了两声，又向好几个学生笑了笑。非常清楚，他今天情绪很好。全屋的人都如释重负地松了气。

博士心情好不好，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情绪的低决定了一切事情的结果。每个人都知，曼台尔萨克先生毫不自觉地一任情绪支着自己，而且他本也不想控制自己。他常常表现一非常古怪、无限天真的偏，而这偏就像海边的天气一样不可捉摸。他总有两三个的学生，对这几个人他用“你”用名字称呼，这几个人上他的课仿佛上了天堂，他们甚至可以信开河，也不会受到先生的指责，下课以后曼台尔萨克博士跟他们亲切地谈。但是忽然有一天，也许是假期过后，只有上帝一个人知为了什么，这些人失了，从宝座上跌下来，价陡落，曼台尔萨先生又开始叫另外一些人的名字，又仿佛登上天堂了。他给这些幸运儿的考卷里的错误作的记号总是那么工整、纤细，因此即使这些人的考卷错误百也会给人一非常整洁的印象。而别的学生的卷他却带着一肚气恼任意涂抹，满纸是红墨，给人一恐惧、无可救药的印象。因为他给分数向来不是照错误的数目，而是据他在试卷上费的红墨的多少，所以那些上了天堂的学生就大大占了便宜。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方法是否合适，他认为这样作是天经地义的事，因之也就一也觉不到自己的不公正。要是有谁胆敢对此作法提异议，那他就永远失去被先生用“你”或用“名字”称呼的希望。而想来还不会有人愿意主动放弃这样的机会的…曼台尔萨克博士站在那里，把一叉，开始翻起记分册来。汉诺·布登洛克向前探着，张的思考着。Ｂ，现在到字母Ｂ起首的名字啦！上就要叫他的名字，他就要张结地站在这里，而这就要引起一个大，一场可怕的、又嚷又叫的大灾祸，虽然主任教员的情绪今天本来是那么好…这风暴前的沉默真让人不堪忍受。“布登洛克”…他上就要叫“布登洛克”

了…“艾德加！”曼台尔萨克博士喊，把记分册合上，一指仍然夹在里边，转坐在讲台上，似乎这是顺理成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