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明白过来，他的确是充实，并且伟大，因为他参加了天安门的大会。他相信自己必定很有胆气，否则哪敢和日本人面对面的立着呢。想到此，他就越发相信了冠晓荷的话——大家在天安门前见了面，从此就中日一家，天下太平，我们也可以畅快的吃涮羊了。是的，他觉到自己的充实与伟大，只要努力活动一下，吃涮羊是毫无问题的。更使他兴的，是瑞宣大哥今天看他回来并没那么冷淡的一，而着笑过来问了声："老二，回来啦？"这一问，使瑞丰到骄傲，他就更充实伟大了一些。同时，他也觉得更疲乏了一些；疲乏足以表示自己的重要。

小顺儿的妈看丈夫在院中绕来绕去，心中非常的不安。她不敢解劝他，而一语不发又很难过。她只能用她的两只灵的大睛偷偷的撩着他，以便抓住机会教小顺儿或小妞跑过去，拉住他的手，或说几句话。她晓得丈夫是向来不迁怒到儿女上去的。现在，看到他的脸上有了笑容，她也赶快走过来，听听老二带回来的新闻。

祁老太爷每逢听到一个坏消息，就更思念"小三儿"。他不知别的，而准知小三儿的情非常倔，不打了胜仗是不会回来的。那么，我们多打一个败仗，小三儿也自然的就离家更远了些！老人不愿为国家担忧，因为他以为宰相大臣才是国事的，而他自己不过是个无知的小民。但是，对于孙，他觉得他的确有关切的权利；没人能说祖父惦念孙是不对的！他听到了保定的陷落，就不由的嘟嘟囔囔的念叨小三儿，见老二回来，老人也走了来，听听消息——即使没有消息可听，看孙一也是好的。

只要祁老人一念叨小三儿，天佑太太自然而然的就觉得病重了一些。祖父可以用思念孙当作一消遣，母亲的想儿可是永远动真心的。今天，在惦念三儿以外，她还注意到二儿的很早去，和大儿的在院中溜来溜去。她心中十分的不安。听见老二回来，她也嘘嘘的走来。大家围住了瑞丰。他非常的得意。他觉得大家在聪明上，胆量上，见解上，都远不及他，所以他应当给大家说些乐观的话，使他们得到安。

"我告诉你，大哥！"老二的牙里还着两小条儿，说话时中满有油："真想不到学生们今天会这么乖！太乖了，连一个声的也没有！会开得甭提多么顺当啦！鸦雀无声！你看，日本官儿们都很面，说话也很文雅。学生们知趣，日本官儿们也知趣，一个针尖大的岔也没，没想到，真没想到！这就行喽，丑媳妇见了公婆的面，以后就好说了。有今天这一场，咱们大家就都可以把长脸往下一拉，什么亡国不亡国的！大哥你——"他的向四下里找瑞宣，瑞宣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轻轻的走开了。他不由的"嗯？"了一声。小妞看明白了二叔的意思，微突的小嘴说："爸，啦。"短的指指着西边。

瑞宣偷偷的溜了去。他不能再往下听。再听下去，他知，他的一毒恶的唾沫一定会啐在瑞丰的脸的正中间！

他晓得，学生教员们若是在天安门前，有什么激烈的举动，是等于无谓的牺牲。我们打死一两个日本要人，并不能克复北平；日本人打死我们许多青年，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利。他晓得这个。可是，在情上他还是希望有那么一壮烈的表现，不上算与吃亏。壮烈不是算盘上能打来的。再退一步！即使大家不肯作无益的牺牲，那么严肃的沉默也还足以表示大家的不甘于嬉笑脸的投降。由瑞丰的话里，他听来，大家确是采取了默默的抵抗。可是，这沉默竟自被瑞丰解释作"很乖！"瑞丰的无耻也许是他个人的，但是他的解释不见得只限于他自己，许多许多人恐怕都要那么想，因为学生一向是为正义，为国而血的先行。这一回，大家必定说，学生了气！这一次是这样无声无的过去了，下一次呢？还沉默吗？万一要改为嬉笑脸呢？瑞宣在门外槐树下慢慢的走，简直不敢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