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好容易找到可以谈一谈的人似的，一直扑了过来。小崔的开场白便有戏剧：

"你就说，事情有多么邪行！"

"怎么啦？"瑞宣没法不表示惊疑。只有最狠心的人才会极冷淡的使有戏剧的话失去效果。

"怎么啦？邪！"小崔显然的是非常的兴奋。"刚才我拉了个买卖。"他的向四外一扫，然后把声音放低。"一个日本兵！"

"日本兵！"瑞宣不由的重了一句，而后他慢慢的往"葫芦腰"那边走。小崔的故事既关联着日本兵，他觉得不该立在胡同里卖嚷嚷。

小崔跟着，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一个二十上下岁的日本兵。记住了，我说的是一个日本兵，因为他浑上下没有一丝一毫不象日本兵的地方。我告诉你，祁大爷，我恨日本人，不愿意拉日本人，不给我多少钱！今天早半天不是庆祝保定的——"

"——陷落！"瑞宣给补上。

"是呀！我心里甭提多么难受啦，所以快过午我才拉车去。谁想到，刚拉了一号小买卖之后，就遇上了这个日本兵！"说着，他们俩已来到空旷的葫芦肚儿里。在这里，小崔知，不是立着还是走着谈，都不会被别人听见。往前走，不远便是护国寺的夹，也是没有多少行人的。他没立住，而用极慢极缓的步似走似不走的往前挪蹭。"遇上他的地方，没有别的车，你看多么别扭！他要坐车，我没法不拉，他是日本兵啊！拉吧，有什么法呢？拉到了雍和附近，我以为这小大概要逛庙。我没猜对。他向旁边的一条很背静的胡同指了指，我就了胡同，心里直发咕①，胡同里直仿佛连条狗也没有。走两步，我回回；走两步，我回回！好家伙，丽不是过吗——在背静地方把拉车的一刀扎死，把车拉走！我不能不留这神！丽，我晓得，都是日本人教来的。我的车上，现在可坐着个真正日本人！不留神？好，噗哧一下儿，我不就一命归西了吗！忽然的，他了声。胡同两面没有一个门。我一楞，他由车上下去。我不明白他要什么。等他已经走好几步去了，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没给我钱；这条背静胡同大概就为是不给钱。我楞了一会儿，打不定主意。这可只是一会儿，听明白了！把车轻轻的放下，我一个箭步蹿去，那小就玩了个嘴吃屎。我早看明白了，单打单，他不是我的对手；我的胳臂比他的！不给钱，我打他的日本屎来！他爬起来，也打我。用日本话骂我——我懂得一个嘎亚路。我不声，只打；越打我越打得好！什么话呢，今个早上，成千上万的学生满街去打降旗；我小崔可是在这儿，赤手空拳，收拾个日本兵！我心里能够不痛快吗？打着打着，了奇事。他说了中国话，东北人！我的气更大了，可是我懒得再打了。我说不上来那时候我心里是怎么味儿，仿佛是恶心要吐，又仿佛是——我说不上来！他告了饶，我把他当个似的放了！祁先生，我问你一句话，他怎会变成了日本人呢？"

他们已走到护国寺的残破的界墙外，瑞宣决定往北走，北边清静。他半天没有回答话来。直等到小崔了一声"啊？"他才说：

"记得九一八？"

小崔了。

"老一辈的东北人永远是中国人。在九一八的时候才十几岁的，象你打的那个兵，学的是日本话，念的是日本书，听的是日本宣传，他怎能不变呢？没有人愿意作隶，可是，谁也架不住一天一天的，成年论月的，老听别人告诉你：你不是中国人！"

"真的吗？"小崔吃惊的问。"比方说，天天有人告诉我，我不是中国人，我也会相信吗？"

"你不会！倒退几年，你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