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就较为安闲自在，然而首山上是有人迹的，他没事，脾气又有些改变，从沉默成了多话，便不免和孩去搭讪，和樵夫去扳谈。也许是因为一时兴，或者有人叫他老乞丐的缘故罢，他竟说了他们俩原是辽西的孤竹君的儿，他老大，那一个是老三。父亲在日原是说要传位给老三的，一到死后，老三却一定向他让。他遵父命，省得麻烦，逃走了。不料老三也逃走了。两人在路上遇见，便一同来找西伯——文王，了养老堂。又不料现在的周王竟“以臣弑君”起来，所以只好不周粟，逃上首山，吃野菜活命…等到叔齐知，怪他多嘴的时候，已经传播开去，没法挽救了。但也不敢怎么埋怨他；只在心里想：父亲不肯把位传给他，可也不能不说很有些力。

叔齐的预料也并不错：这结果坏得很，不但村里时常讲到他们的事，也常有特地上山来看他们的人。有的当他们名人，有的当他们怪，有的当他们古董。甚至于跟着看怎样采，围着看怎样吃，指手画脚，问长问短，令人昏。而且对付还须谦虚，倘使略不小心，皱一皱眉，就难免有人说是“发脾气”

不过舆论还是好的方面多。后来连小太太，也有几个人来看了，回家去都摇，说是“不好看”上了一个大当。

终于还引动了首村的第一等人小丙君〔27〕。他原是妲己的舅公的女婿，着祭酒〔28〕，因为知天命有归，便带着五十车行李和八百个婢，来投明主了。可惜已在会师盟津的前几天，兵事忙，来不及好好的安，便留下他四十车货和七百五十个婢，另外给两顷首山下的田，叫他在村里研究八卦学。他也喜文学，村中都是文盲，不懂得文学概论，气闷已久，便叫家丁打轿，找那两个老，谈谈文学去了；尤其是诗歌，因为他也是诗人，已经好一本诗集。

然而谈过之后，他一上轿就摇，回了家，竟至于很有些气愤。他以为那两个家伙是谈不来诗歌的。第一、是穷：谋生之不暇，怎么得好诗？第二、是“有所为”失了诗的“敦厚”；第三、是有议论，失了诗的“温柔”〔29〕尤其可议的是他们的品格，通都是矛盾。于是他大义凛然的斩钉截铁的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30〕，难他们在吃的薇，不是我们圣上的吗！”

这时候，伯夷和叔齐也在一天一天的瘦下去了。这并非为了忙于应酬，因为参观者倒在逐渐的减少。所苦的是薇菜也已经逐渐的减少，每天要找一捧，总得费许多力，走许多路。

然而祸不单行。掉在井里面的时候，上面偏又来了一块大石。

有一天，他们俩正在吃烤薇菜，不容易找，所以这午餐已在下午了。忽然走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先前是没有见过的，看她模样，好像是阔人家里的婢女。

“您吃饭吗？”她问。

叔齐仰起脸来，连忙陪笑，。

“这是什么玩意儿呀？”她又问。

“薇。”伯夷说。

“怎么吃着这样的玩意儿的呀？”

“因为我们是不周粟…”

伯夷刚刚说，叔齐赶使一个，但那女人好像聪明得很，已经懂得了。她冷笑了一下，于是大义凛然的斩钉截铁的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在吃的薇，难不是我们圣上的吗！”〔31〕

伯夷和叔齐听得清清楚楚，到了末一句，就好像一个大霹雳，震得他们发昏；待到清醒过来，那鸦已经不见了。薇，自然是不吃，也吃不下去了，而且连看看也害羞，连要去搬开它，也抬不起手来，觉得仿佛有好几百斤重。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