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我谢，我也知自己常因幽默而于讨厌。可是经过这两次的失败，我才明白一条狗很难变成一只猫。我有时候很想努力改过，偶尔也能因努力而写篇郑重、有模样的东西。但是这东西总缺乏自然的情趣，像描眉粉的小脚娘。让我信开河，我的讨厌是无可否认的，可是我的天真可也在里边，Aristophanes（阿里斯多芬）的撒野正自不可及；我不想攀，但也不必因谦虚而抹杀事实。

自然，这两篇东西——《大明湖》与《猫城记》——也并非对我全无好：它们给我以练习的机会，练习怎样老老实实的写述，怎样瞪着说谎而说得怪起劲。虽然它们的本是失败了，可是经过一番失败总多少增长些经验。

《猫城记》的裁，不用说，是讽刺文章最容易用而曾经被文人们用熟了的。用个猫或人去冒险或游历，看见什么写什么就好了。冒险者到月球上去，或到地狱里去，都没什么关系。他是个批评家，也许是个伤的新闻记者。《猫城记》的探险者分明是后一的，他不善于批评，而有不少浮浅的慨；他的报告于是显着像赴宴而没吃饱的老太婆那样回到家中瞎唠叨。

我早就知这个裁。说也可笑，我所以必用猫城，而不用狗城者，倒完全于一件家间的小事实——我刚刚抱来个黄白的小猫。威尔思的Thefirstmsninthe摸on（《月亮上的第一个人》），把月亮上的社会生活与蚂蚁的分工合作相较，显然是有意的指人类文明的另一途径。我的猫人之所以为猫人却于偶然。设若那天我是抱来一只兔，大概猫人就变成兔人了；虽然猫人与兔人必是同样糟糕的。

猫人的糟糕是无可否认的。我之揭他们的坏原是于他们也是无可否认的。可惜我没给他们想办法来。我也糟糕！可是，我必须说来：即使我给猫人了最明的主意，他们一定会把这个主意成个五光十的大笑话；猫人的糊涂与聪明是相等的。我他们，惭愧！我到底只能讽刺他们了！况且呢，我和猫人相了那么些日，我知我若是直言无隐的攻击他们，而后再给他们好主意，他们很会把我偷偷的死。我的怯懦正足以暗示猫人的勇敢，何等的勇敢！算了吧，不必再说什么了！

五、《离婚》

也许这是个常有的经验吧：一个写家把他久想写的文章撂在心里，撑着，甚至于撂一辈，而他所写的那些便是偶然想到的。有好几个故事在我心里已存放了六七年，而始终没能写来；我一也不晓得它们有没有能够世的那一天。反之，我临时想到的倒多半在白纸上落了黑字。在写《离婚》以前，心中并没有过任何可以发展到这样一个故事的“心”它几乎是忽然来到而上成了个“样儿”的。在事前，我本来没打算写个长篇，当然用不着去想什么。邀我写个长篇与我临阵磨刀去想主意正是同样的仓促。是这么回事：《猫城记》在《现代》杂志登完，说好了是由良友公司放《良友文学丛书》里。我自己知这本书没有什么好，觉得它还没资格这个《丛书》。可是朋友们既愿意这么办，便随它去吧，我就答应了照办。及至事到临期，现代书局又愿意印它了，而良友扑了个空。于是良友的“十万火急”来到，立索一本代替《猫城记》的。我冒了汗！可是我着答应下来；知拚命与灵是一样有劲的。

这我才开始打主意。在没想起任何事情之前，我先决定了：这次要“返归幽默”《大明湖》与《猫城记》的双双失败使我不得不这么办。附带的也决定了，这回还得求救于北平。北平是我的老家，一想起这两个字就立刻有几百尺“故都景象”在心中开映。啊！我看见了北平，上有了个“人”我不认识他，可是在我二十岁至二十五岁之间我几乎天天看见他。他永远使我羡慕他的气度与服装，而且时时发现他的小小变化：这一天他提着条很讲究的手杖，那一天他骑上自行车——稳稳的溜着路边儿，永远碰不了行人，也好似永远走不到目的地，太稳，稳得几乎像凡事在他上都是一生活趣味的展示。我不放手他了。这个便是“张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