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九；九以后便连气也很费事了。平均每日写两千字。所余的大后半天是一分用在睡觉上，一分用在思索第二天该写的二千来字上。这样，到如今想起来，那个天实在是最可喜的。能写了迷是一幸福，即使所写的一也不明。

在下笔之前，我已有了整个计划；写起来又能一气到底，没有间断，我的睛始终没离开我的手，当然写来的能够整齐一致，不至于大嘟噜小块的。匀净是《离婚》的好，假如没有别的可说的。我立意要它幽默，可是我这回把幽默看住了，不准它把我带了走。饶这么样，到底还有“”下去的地方，幽默这个东西——假如它是个东西——实在不易拿得稳，它似乎知你不能老瞪着盯住它，它有机会就跑去。可是从另一方面说呢，多数的幽默写家是免不了顺而下以至野调无腔的。那么，要的似乎是这个：文艺，特别是幽默的，自要“底气”实，野一些倒不算什么。Dostoevsky（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还有许多这样伟大写家的作品——是很欠完整的，可是他的伟大永不被这些缺欠遮蔽住。以今日中国文艺的情形来说，我倒希望有些莽不易消化的作品来，野是一力量，而巧往往是病。小脚是纤巧的，也是文化病，有了病的文化才承认这不自然的现象，而且称之为。文艺或者也如此。这么一想，我对《离婚》似乎又不能满意了，它太小巧，笑得带着酸味！受过教育的与在生活上有些小讲究的人，因为生活安适平静，而且以为自己是风蕴藉，往往提到幽默便立刻说：幽默是着泪的微笑。其实据我看呢，微笑而且得着泪正是“装蒜”之一。哭就大哭，笑就狂笑，不但显一真挚的天，就是在文学里也是很健康的。唯其不敢真哭真笑，所以才泪微笑；也许这是件很难作到与很难表现的事，但不必就是非此不可。我真希望我能写些震天响的笑声，使人们真痛快一番，虽然我一也不反对哭声震天的东西。说真的，哭与笑原是一事的两儿；而泪微笑却两儿都不站。《离婚》的笑声太弱了。写过了六七本十万字左右的东西，我才明白了一何谓技巧与控制，可是技巧与控制不见得就会使文艺伟大。《离婚》有了技巧，有了控制；伟大，还差得远呢！文艺真不是容易作的东西。我说这个，一半是恨自己的藐小，一半也是自励。

六、写短篇①——

①老舍的短篇小说创作分抗战前与抗战中两阶段，艺术上成熟于《樱海集》、《蛤藻集》。

我本来不大写短篇小说，因为不会。可是自从沪战后，刊增多，各找我写文章；既蒙赏脸，怎好不捧场？同时写几个长篇，自然是作不到的，于是由靠背戏改唱短打。这么一来，快信便接得更多：“既肯写短篇了，还有什么说的？写吧，伙计！三天的工夫还赶不五千字来？少也行啊！无论怎么着吧，赶一篇，要快！”话说得很“自己”我也就不好意思，于是天昏地暗，胡扯一番；明知写得不成东西，还没法不着。

我在写长篇之前并没有写短篇的经验。我吃了亏。短篇想要见好，非拚命去作不可。长篇有偷手。写长篇，全篇中有几段好的，每段中有几句彩的，便可以立得住。这自然不是理应如此，但事实上往往是这样；连读者仿佛对长篇——因为是长篇——也每每格外的原谅。世上允许很不完整的长篇存在，对短篇便不很客气。这样，我没有一写短篇的经验，而写成五六本长的作品；从技巧上说，我的步的迟慢是必然的。短篇小说是后起的文艺，最需要技巧，它差不多是仗着技巧而成为独立的一个裁。可是我一上手便用长篇练习，很有像练武的不习“弹”而开始便举“双石”不被石压坏便算好事；而且就是能够力举千斤也是没有什么用的笨劲。这领悟是我在写了些短篇后才得到的。大家都要稿，短篇自然方便一些。是的“方便”一些，只是“方便”一些；这时候我还有看不起短篇，以为短篇不值得一写，所以就写了《抱孙》等笑话。随便写些笑话就是短篇，我心里这么想。随便写笑话，有了工夫还是写长篇；这是我当时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