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坏的角也许长得像我所最敬的人；就是叫我自己去分析，恐怕也没法作到一个萝卜一个坑儿。不论怎样吧，为省事起见，我们暂且笼统的说“老张”中的人与事多半是真实的。赶到写《赵曰》的时节，本想还照方抓一剂，可是材料并不这么方便了。所以只换换材料的话不完全正确。这就是说：在动机上相同，而在执行时因事实的困难使它们不一样了。

在写“老张”以前，我已作过六年事，接的多半是与我年岁相同的中年人。我虽没想到去写小说，可是时机一到，这六年中的经验自然是极有用的。这成全了“老张”但委屈了《赵曰》，因为我在一方面离开学生生活已六七年，而在另一方面这六七年中的学生已和我作学生时候的情形大不相同了，即使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学校生活也无补于事。我在“招待学员”的公寓里住过，我也极同情于学生们的烈与活动，可是我不能完全把自己当作个学生，于是我在解放与自由的声狼中，在严重而混的场面中，找到了笑料，看了。在今天想起来，我之立在“五四”运动外面使我的思想吃了极大的亏，《赵曰》便是个明证，它不鼓舞，而在轻搔新人的！

有了这说明，就晓得这两本书的所以不同了。“老张”中事实多，想象少；《赵曰》中想象多，事实少。“老张”中纵有极讨厌的地方，究竟是与真实相距不远；有时候把一件很好的事描写得不堪，那多半是文字的病；文字把我拉了走，我收不住脚。至于《赵曰》，简直没多少事实，而只有些可笑的态，像些稽舞。小学生看了能着脚笑，它的长止于此！我并不是幽默完又后悔；真的，真正的幽默确不是这样，现在我知了，虽然还是手低。

此中的人只有一两位有个真的影，多数的是临时想起来的；好的坏的都是理想的，而且是个中年人的理想，虽然我那时候还未到三十岁，我自幼贫穷，作事又很早，我的理想永远不和目前的事实相距很远，假如使我设想一个地上乐园，大概也和那初民的满地，河里都是鲜鱼的梦差不多。穷人的空想大概离不开馅馒，我就是如此。明乎此，才能明白我为什么有说有笑，好讽刺而并没有绝的见解。因为穷，所以作事早；作事早，碰的钉就特别的多；不久，就成了中年人的样。不应当如此，但事实上已经如此，除了酸笑还有什么办法呢？！

前面已经提过，在立意上，《赵曰》与“老张”是鲁卫之政，所以《赵曰》的文字还是——往好里说——很利落。往坏里说呢“老张”所有的讨厌“老赵”一也没减少。可是，在结构上，从《赵曰》起，一步一步的确是有了步，因为我读的东西多了。《赵曰》已比“老张”显着凑了许多。

这本书里只有一个女角，而且始终没面。我怕写女人；平常日见着女人也老觉得拘束。在我读书的时候，男女还不能同校；在我作事的时候，终日与些中年人在一，自然要假装稳重。我没机会女友，也似乎以此为荣。在后来的作品中虽然有女角，大概都是我心中想来的，而加上一些我所看到的女人的举动与姿态；设若有人问我：女真是这样么？我没法不摇，假如我不愿撒谎的话。《赵曰》中的女没面，是我最诚实的地方。

这本书仍然是用极贱的“练习簿”写的，也经过差不多一年的工夫。写完，我给宁恩承兄先读一遍，看看有什么错儿；他笑得把盐当作了糖，放到茶里，在吃早饭的时候。

《二》

《二》是我在国外的末一作品：从“作”的方面说，已经有了些经验；从“读”的方面说，我不但读得多了，而且认识了英国当代作家的著作。心理分析与描写工细是当代文艺的特；读了它们，不会不使我到自己的劣，我开始决定往“细”里写。

《二》中的细腻是在《老张的哲学》与《赵曰》里找不到的“张”与“赵”中的泼辣恣肆从《二》以后可是也不多见了。人的思想不必一定随着年纪而往稳健里走，可是文字的风格差不多是“晚节渐于诗律细”的。读与作的经验增多，形式之自然在心中添了分量，不个人愿意这样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