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费力的作成公众讲演稿一类的东西，不是偷懒么？所谓文艺创作不是兼思想与文字二者而言么？那么，在文字方面就必须努力，作一简单的，有力的，可读的，而且好的文章，才算本事。在《二》中我开始试验这个。请看看那些风景的描写就可以明白了。《红楼梦》的言语是多么漂亮，可是一提到风景便立刻改腔换调而有诗为证了；我试试看；一个洋车夫用自己的言语能否形容一个晚晴或雪景呢？假如他不能的话，让我代他来试试。什么“潺浮”咧“凄凉”咧“幽径”咧“萧条”咧…我都不用，而用俗浅的字另想主意。设若我能这样形容得呢，那就是本事，反之则宁可不去描写。这样描写来，才是真觉得了境之而由心中说；用文言拼凑只是修辞而已。论味，英国菜——就是所谓英法大菜的菜——可以算天下最难吃的了；什么几乎都是白煮或楞烧。可是英国人有个说法——记得好像GeorgeGissing（乔治·吉辛）也这么说过——英国人烹调术的主旨是不假其他材料的帮助，而是把与蔬菜的原味，真正的香味，烧来。我以为，用白话著作倒须用这个方法，把白话的真正香味烧来；文言中的现成字与辞虽一时无法一概弃斥，可是用在白话文里究竟是有些像酱油与味之素什么的；放上去能使菜的味俱佳，但不是真正的原味儿。

在材料方面，不用说，是我在国外四五年中慢慢积蓄下来的。可是像故事中那些人与事全是想象的，几乎没有一个人一件事曾在敦见过或发生过。写这本东西的动机不是由于某人某事的值得一写，而是在比较中国人与英国人的不同，所以一切人差不多都代表着什么；我不能完全忽略了他们的个，可是我更注意他们所代表的民族。因此，《二》除了在文字上是没有多大的成功的。其中的人与事是对我所要比较的那负责，而比较本是类似报告的东西。自然，报告能够新颖可喜，假若读者不晓得这些事；但它的取巧只是这一，它缺乏文艺的伟大与永久，至好也不过是一还不讨厌的报章文学而已。比较是件容易作的事，连个小孩也能看洋人鼻，发黄；因此也就很难不浮浅。注意在比较，便不能不多取些表面上的差异作资料，而由这些资料里提判断。脸黄的就是野蛮，与发卷着的便文明，都是很容易说而且说着怪兴的；越是在北平住过一半天的越敢给北平下考话，许多污辱中国的电影，戏剧，与小说，差不多都是仅就表面的观察而后加以主观的判断。《二》虽然没这样坏，可是究竟也算上了这个当。

老代表老一派的中国人，小代表晚一辈的，谁也能看这个来。老的描写有相当的成功：虽然他只代表了一中国人，可是到底他是我所最熟识的；他不能普遍的代表老一辈的中国人，但我最熟识的老人确是他那个样。他不好，也不怎么坏；他对过去的文化负责，所以自尊自傲，对将来他茫然，所以无从努力，也不想努力。他的希望是老年的舒服与有所依靠；若没有自己的孙，世界是非常孤寂冷酷的。他背后有几千年的文化，面前只有个儿。他不大思想，因为事事已有了准则。这使他很可，也很可恨；很安详，也很无聊。至于小，我又失败了。前者我已经说过，五四运动时我是个旁观者；在写《二》的时节，正赶上革命军北伐，我又远远的立在一旁，没机会参加。这两个大运动，我都立在外面，实在没有资格去描写比我小十岁的青年。我们在敦的一些朋友天天用针在地图上：革命军前了，我们狂喜；退却了，懊丧。虽然如此，我们的消息只来自新闻报，我们没亲看见血与的牺牲，没有听见枪炮的响声。更不明白的是国内青年们的思想。那时在国外读书的，异域，自然极祖国；再加上看着外国国民如何对国家的事尽职责，也自然使自己想作个好国民，好像一个中国人能像英国人那样作国民便是最的理想了。个人的私事，如恋，如孝悌，都可以不，自要能有益于国家，什么都可以放在一旁。这就是威所要代表的。比这再一的理想，我还没想到过。先不用这个理想明不明吧，威反正是这个理想的产儿。他是个空的，一也不像个活人。他还有缺，不尽合我的理想，于是另请一位李荣来作补充；所以李荣更没劲！

对于英国人，我连半个有人的也没写来。他们的褊狭的国主义决定了他们的罪案，他们所表现的都是偏见与讨厌，没有别的。自然，猛一看过去，他们确是有这讨厌而不自觉的地方，可是稍微再细看一看，他们到底还不这么狭小。我专注意了他们与国家的关系，而忽略了他们其他的分。幸而我是用幽默的气述说他们，不然他们简直是群可怜的半疯了。幽默宽恕了他们，正如宽恕了家父，把褊狭与浮浅消解在笑声中，万幸！

最危险的地方是那些恋的穿，它们极容易使《二》成为《留东外史》一类的东西。可是我在一动笔时就留着神，设法使这些地方都成为揭人格与民族成见的机会，不准恋情节自由的展动。这是我很会办的事，在我的作品中差不多老是把恋作为副笔，而把另一些东西摆在正面。这个办法的好是把我从三角四角恋小说中救来，它的坏是使我老不敢放胆写这个人生最大的问题——两间的问题。我一方面在思想上失之平凡，另一方面又在题材上不敢摸这个禁果，所以我的作品即使在结构上文字上有可观，可是总走不上那伟大之路。三角恋永不失为好题目，写得好还是好。像我这样一碰即走，对打八卦拳倒许是好办法，对写小说它使我轻浮，激不起心灵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