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为学英文，所以念小说，可是还没想起来写作。到异乡的新鲜劲儿渐渐消失，半年后开始觉寂寞，也就常常想家。从十四岁就不住在家里，此所谓“想家”实在是想在国内所知的一切。那些事既都是过去的，想起来便象一些图画，大概那彩不甚厚的本就想不起来了。这些图画常在心中来往，每每在读小说的时候使我忘了读的是什么，而呆呆的忆及自己的过去。小说中是些图画，记忆中也是些图画，为什么不可以把自己的图画用文字画下来呢？我想拿笔了。

《老张的哲学》

但是，在拿笔以前，我总得有些画稿呀。那时候我还不知世上有小说作法这类的书，怎办呢？对中国的小说我读过唐人小说和《儒林外史》什么的，对外国小说我才念了不多，而且是东一本西一本，有的是名家的著作，有的是女招待嫁皇太的梦话。后来居上，新读过的自然有更大的势力，我决定不取中国小说的形式，可是对外国小说我知的并不多，想选择也无从选择起。好吧，随便写吧，它像样不像样，反正我又不想发表。况且呢，我刚读了NicholasNickleby（《尼考拉斯·尼柯尔贝》）和Pick－wickPapers（《匹克威克外传》）等杂无章的作品，更足以使我大胆放野；写就好，它什么。这就决定了那想起便使我害羞的《老张的哲学》的形式。

形式是这样决定的；内容呢，在人与事实上我想起什么就写什么，简直没有个中心；浮在记忆上的那些有彩的人与事都随手取来，没等把它们安置好，又去另拉一批，人挤着人，事挨着事，全不过气来。这一本中的人与事，假如搁在今天写，实在够写十本的。

在思想上，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明，所以毫不客气的叫作“哲学”哲学！现在我认明白了自己；假如我有长的话，必定不在思想上。我的情老走在理智前面，我能是个心的朋友，而不能给人以明的建议。情使我的心得快，因而不加思索便把最普通的、浮浅的见解拿过来，作为我判断一切的准则。在一方面，这使我的笔下常常带些情；在另一方面，我的见解总是平凡。

假若我专靠着情，也许我能写有相当伟大的悲剧，可是我不彻底；我一方面用情咂摸世事的滋味，一方面我又束着情，不完全以自己的憎判断。这矛盾是于我个人的格与环境。我自幼便是个穷人，在格上又受我母亲的影响——她是个楞挨饿也不肯求人的，同时对别人又是很义气的女人。穷，使我好骂世；刚，使我容易以个人的情与主张去判断别人；义气，使我对别人有同情心。有了这分析，就很容易明白为什么我要笑骂，而又不赶尽杀绝。我失了讽刺，而得到幽默。据说，幽默中是有同情的。我恨坏人，可是坏人也有好；我好人，而好人也有缺：“穷人的狡猾也是正义”还是我近来的发现；在十年前我只知一半恨一半笑的去看世界。

有人说，《老张的哲学》并不幽默，而是讨厌。我不完全承认，也不完全否认这个。有的人天生的不懂幽默；一个人一个脾气，无须再说什么。有的人急于救世救国救文学，痛恨幽默；这是师有名，除了太专制一些，尚无大病。不过这两人说我讨厌，我不便为自己辩护，可也不便上自己几个嘴。有的人理会得幽默，而觉得我太过火，以至于讨厌。我承认这个。前面说过了，我初写小说，只为写着玩玩，并不懂何为技巧，哪叫控制。我信开河，抓住一，死不放手，夸大了还要夸大，而且津津自喜，以为自己的笔下脱畅肆。讨厌？当然的。

大概最讨厌的地方是那半白半文的文字。以文字耍俏本来是最容易于耍贫嘴的，可是这个诱惑不易躲避；一个局面或事实可笑，自然而然在描写的时候便顺手加上了招笑的文字，以助成那夸张的陈述。适可而止；好不容易。

写成此书，大概费了一年的工夫。闲着就写，有事便把它放在一旁，所以漓漓拉拉的延长到一年；若是一气写下，本来不需要这么多的时间。写的时候是用三个便士一本的作文簿，钢笔横书，写得不甚整齐。这些小事足以证明我没有大大擂的通电全国——我在著作；还是那句话，我只是写着玩。写完了，许地山兄来到敦；一块儿谈得没有什么好题目了，我就掏小本给他念两段。他没给我什么批评，只顾了笑。后来，他说寄到国内去吧。我倒还没有这个勇气；即使寄去，也得先修改一下。可是他既不告诉我哪应当改正，我自然闻不见自己的脚臭；于是虎虎就寄给了郑西谛兄——并没挂号，就那么卷了一卷扔在邮局。两三个月后，《小说月报》居然把它登载来。我到中国饭馆吃了顿“杂碎”作为犒赏三军。

《赵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