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诚然，无可沮遏，自趁其神思而奔神思之乡；此其为乡，则爰有之本。奥古斯丁(103)曰，吾未有而吾，因抱希冀以求足者也。惟修黎亦然，故终人间而神行，冀自达其所崇信之境；复以妙音，喻一切未觉，使知人类曼衍之大故，暨人生价值之所存，扬同情之神，而张其上征渴仰之思想，使怀大希以奋，与时劫同其无穷。世则谓之恶，而修黎遂以孤立；群复加以排挤，使不可久留于人间，于是压制凯还，修黎以死，盖宛然阿剌斯多之殒于大漠也。

虽然，其独诗人之心者，则尚有天然在焉。人生不可知，社会不可恃，则对天之不伪，遂寄之无限之温情。一切人心，孰不如是。特缘受染有异，所斯殊，故目睛夺于实利，则驱天然为之得金资；智力集于科学，则思制天然而见其法则；若至下者，乃自徂冬，于两间崇伟大妙之见象，绝无所应于心，自堕神智于渊，寿虽百年，而迄不知光明为何，又爰解所谓卧天然之怀，作婴儿之笑矣。修黎幼时，素亲天，尝曰，吾幼即山河林壑之幽寂，游戏于断崖绝之为危险，吾伴侣也。考其生平，诚如自述。方在稚齿，已盘桓于密林幽谷之中，晨瞻晓日，夕观繁星，俯则瞰大都中人事之盛衰，或思前此压制抗拒之陈迹；而芜城古邑，或破屋中贫人啼饥号寒之状，亦时复历历其目中。其神思之澡雪(104)，既至异于常人，则旷观天然，自神，凡万汇之当其前，皆若有情而至可念也。故心弦之动，自与天籁合调，发为抒情之什，品悉至神，莫可方，非狭斯丕尔暨斯宾(105)所作，不有足与相比者。比千八百十九年，修黎定居罗，次年迁毕撒(106)；裴亦至，此他之友多集，为其一生中至乐之时。迨二十二年七月八日，偕其友乘舟泛海，而暴风猝起，益以奔电疾雷，少顷波平，孤舟遂杳。裴闻信大震，遣使四侦之，终得诗人之骸于裔，乃葬罗焉。修黎生时，久与生死问题以诠解，自曰，未来之事，吾意已满于柏拉图暨培庚之所言，吾心至定，无畏而多望，人居今日之躯壳，能力悉蔽于云，惟死亡来解脱其，则秘密始能阐发。又曰，吾无所知，亦不能证，灵府至奥之思想，不能以言辞，而此事，纵吾亦莫能解尔。嗟乎，死生之事大矣，而理至，置而不解，诗人未能，而解之之术，又独有死而已。故修黎曾泛舟坠海，乃大悦呼曰，今使吾释其秘密矣！然不死。一日浴于海，则伏而不起，友引之，施救始苏，曰，吾恒探井中，人谓诚理伏焉，当我见诚，而君见我死也。然及今日，则修黎真死矣，而人生之，亦以真释，特知之者，亦独修黎已耳。

七

若夫斯拉夫民族，思想殊异于西欧，而裴之诗，亦疾无所沮。俄罗斯当十九世纪初叶，文事始新，渐乃独立，日益昭明，今则已有齐驱先觉诸之概，令西欧人士，无不惊其伟矣。顾夷考权舆，实本三士：曰普式庚(107)，曰来尔孟多夫(108)，曰鄂戈理。前二者以诗名世，均受影响于裴；惟鄂戈理以描绘社会人生之黑暗著名，与二人异趣，不属于此焉。

普式庚（A.Pushkin）以千七百九十九年生于墨斯科，幼即为诗，初建罗曼宗于其文界，名以大扬。顾其时俄多内讧，时势方亟，而普式庚诗多讽喻，人即借而挤之，将鲜卑(109)，有数耆宿力为之辩，始获免，谪居南方。其时始读裴诗，其大，思理文形，悉受转化，小诗亦尝摹裴；尤著者有《加索累囚行》(110)，至与《哈洛尔特游草》相类。中记俄之绝望青年，囚于异域，有少女为释缚纵之行，青年之情意复苏，而厥后终于孤去。其《及泼希》（Gypsy）一诗亦然，及泼希者，狼欧洲之民，以游牧为生者也。有失望于世之人曰阿勒戈，慕是中绝，因其族，与为婚因，顾多嫉，渐察女有他，终杀之。女之父不施报，特令去不与居焉。二者为诗，虽有裴之，然又至殊，凡厥中勇士，等是见放于人群，顾复不离亚历山大时俄国社会之一质分，易于失望，速于奋兴，有厌世之风，而其志至不固。普式庚于此，已不与以同情，诸凡切于报复而观念无所胜人之失，悉指摘不为讳饰。故社会之伪善，既灼然现于人前，而及泼希之朴野纯全，亦相形为之益显。论者谓普式庚所，渐去裴式勇士而向祖国纯朴之民，盖实自斯时始也。尔后制，曰《阿内庚》（Eugiene Onieguine）(111)，诗材至简，而文特富丽，尔时俄之社会，情状略于斯。惟以推敲八年，所蒙之影响至不一，故格迁，首尾多异。厥初二章，尚受裴之化，则其英雄阿内庚为，力抗社会，断望人间，有裴式英雄之概，特已不凭神思，渐近真然，与尔时其国青年之质肖矣。厥后外缘转变，诗人之格亦移，于是渐离裴，所作日趣于独立；而文章益妙，著述亦多。至与裴分之因，则为说亦不一：或谓裴绝望奋战，意向峻绝，实与普式庚格不相容，曩之信崇，盖一时之激越，迨风涛大定，自即弃置而返其初；或谓国民之不同，当为是事之枢纽，西欧思想，绝异于俄，其去裴，实由天，天不合，则裴之长存自难矣。凡此二说，无不近理：特就普式庚个人论之，则其对于裴，仅摹外状，迨放狼之生涯毕，乃骤返其本然，不能如来尔孟多夫，终执消极观念而不舍也。故旋墨斯科后，立言益务平和，凡足与社会生冲突者，咸力避而不，且多赞诵，其国之武功。千八百三十一年波阑抗俄(112)，西欧诸国右波阑，于俄多所憎恶。普式庚乃作《俄国之谗谤者》暨《波罗及诺之一周年》二篇(113)，以自明国。丹麦评骘家阑兑思（G.Brandes）(114)于是有微辞，谓惟武力之恃而狼藉人之自由，虽云国，顾为兽。特此亦不仅普式庚为然，即今之君，日日言国者，于国有诚为人而不坠于兽者，亦仅见也。及晚年，与和阑(115)公使覃提斯，终于决斗被击中腹，越二日而逝，时为千八百三十七年。俄自有普式庚，文界始独立，故文史家芘宾(118)谓真之俄国文章，实与斯人偕起也。而裴之罗思想，则又经普式庚而传来尔孟多夫。来尔孟多夫（M.Ler摸ntov）生于千八百十四年，与普式庚略并世。其先来尔孟斯（T.Lear摸nt）(117)氏，英之苏格兰人；故每有不平，辄云将去此冰雪警吏之地，归其故乡。顾格全如俄人，妙思善，惆怅无间，少即能缀德语成诗；后大学被黜，乃居陆军学校二年，为士官，如常武士，惟自谓仅于香宾酒中，加少许诗趣而已。及为禁军骑兵小校，始仿裴诗纪东方事，且至慕裴为人。其自记有曰，今《世胄裴传》，知其生涯有同我者；而此偶然之同，乃大惊我。又曰，裴更有同我者一事，即尝在苏格兰，有媪谓裴母曰，此儿必成伟人，且当再娶。而在加索，亦有媪告吾大母，言与此同。纵不幸如裴，吾亦愿如其说。(118)顾来尔孟多夫为人，又近修黎。修黎所作《解放之普洛迢》，之甚力，于人生善恶竞争诸问，至为不宁，而诗则不之仿。初虽摹裴及普式庚，后亦自立。且思想复类德之哲人勖宾赫尔，知习俗之德大原，悉当改革，因寄其意于二诗，一曰《神》（De摸n），一曰《谟哜黎》（Mtsyri）(119)。前者托旨于灵，以天堂之逐客，又为人间德之憎者，超越凡情，因生疾恶，与天地斗争，苟见众生动于凡情，则辄旋以贱视。后者一少年求自由之呼号也。有孺焉，生长山寺，长老意已断其情希望，而孺魂梦，不离故园，一夜暴风雨，乃乘长老方祷，潜遁寺，彷徨林中者三日，自由无限，毕生莫。后言曰，尔时吾自觉如野兽，力与风雨电光猛虎战也。顾少年迷林中不能返，数日始得之，惟已以斗豹得伤，竟以是殒。尝语侍疾老僧曰，丘墓吾所弗惧，人言毕生忧患，将睡眠，与之永寂，第优与吾生别耳。…吾犹少年。…宁汝尚忆少年之梦，抑已忘前此世间憎耶？倘然，则此世于汝，失其矣。汝弱且老，灭诸希望矣。少年又为述林中所见，与所觉自由之，并及斗豹之事曰，汝知吾获自由时，何所为乎？吾生矣。老人，吾生矣。使尽吾生无此三日者，且将惨淡冥暗，逾汝暮年耳。及普式庚斗死，来尔孟多夫又赋诗以寄其悲(120)，末解有曰，汝侪朝人，天才自由之屠伯，今有法律以自庇，士师盖无如汝何，第犹有尊严之帝在天，汝不能以金资为赂。…以汝黑血，不能涤吾诗人之血痕也。诗，举国传诵，而来尔孟多夫亦由是得罪，定鲜卑；后遇援，乃戍加索，见其地之，诗益雄。惟当少时，不满于世者义至博大，故作《神》，其犹撒但，恶人生诸凡陋劣之行，力与之敌。如勇猛者，所遇无不庸懦，则生激怒；以天生崇之，而众生扰扰，不能相知，起厌倦，憎恨人世也。顾后乃渐即于实，凡所不满，已不在天地人间，退而止于一代；后且更变，而猝死于决斗。决斗之因，即肇于来尔孟多夫所为书曰《并世英雄记》(121)。人初疑书中主人，即著者自序，迨再印，乃辨言曰，英雄不为一人，实吾曹并时众恶之象。盖其书所述，实即当时人士之状尔。于是有友尔迭诺夫(122)者，谓来尔孟多夫取其状以书，因与索斗。来尔孟多夫不杀其友，仅举枪空中；顾尔迭诺夫则拟而之，遂死，年止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