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静静的，躺到那个的土坑里去，让小小虫，吃我的一切。在我被虫吃完以前，人家就已经开始忘掉我了。这是自然的。这是人人都不能够推辞的义务。历史上的人，无双的霸王，丽如的女，积钱万贯的富翁，都是一样的。把这些人名人，同那些下贱的东西，安置到一个相同的结局，这自然的公平与正直，就是一神！还有，我要说的是还不应当收回去的，被收回去，愿意回去了的，还没有方法可以回去：这里有一不许人类智慧涉的东西存在。凤，你是小孩，你不知。”

女人回答得很轻，男接着又说“是的，是的，你说得不错。生活过来的人思索到的事情，不应当要那些正在生活的人去明白。生活是年青人一权利，而思索反省却是一个再没有生活权利了的老年人的义务。可是我正想到另外一件事情。…”女人似乎问到那男，男便略带着年长人的吻“凤，你是小孩，你不会知的。”

两人大致还继续在说到那一件事情，另一过来了两个俄国妇人，一面豪纵的笑着，一面说着俄语，这一边的言语便混了。等到那俄国妇人走过去后，这边两人也沉默了。那时海面小船上的角声，早已停止，山嘴上一个外国人饭店里，遥遥的送了一片音乐过来。

经过了一些时间，只听到女人仍然那么快乐的笑着，轻轻的说“回去了罢，我饿了！”两个人于是全站起来，男走近边，望了一会，两人就向东边走去了。

两人关系既完全不象夫妇，又不大象父女，年龄思想全极不相称，却同两个最好的朋友一样那么亲切的谈到一切。而且各带了这样一任的神气，谈到各样问题。这少见的友谊，引起了默坐在船傍的年青人一注意，等到两个人走后，就无意中也跟到后面走去。他估量到在那边大路灯下，一定可以看清楚两人的脸貌。到了，女人正傍到那个肩背微偻的男走着，正因为从背后望去，在路灯下，那个女人背影异常动人，且行走时风度极，这年青男忽然到一不可言说的惆怅，便变更了计划，站定在路旁暗，让那两个人走去了。

回到住以后，为了一古怪的原因，那女人的风度，竟保留到这个逃亡者记忆上没有去。同时，他觉得“凤”这个名字，好象在耳朵边，不久就已十分熟习了。但这女人是谁？那中年男是谁？他是无从知的。好在青岛地方避暑的游人，自从八月以来，就渐渐的在减少，十月以后，每到黄昏时节，两人比肩来到海滩上，消磨这个黄昏的，人数已极有限了。他心里就估量着：“第一次为黄昏所迷的人，第二次决不会忘记了这海滨。”他便期待着那个孪生的巧遇。

那一对不相识的男女，一谈话引起了他一兴味，这年青人希望认识那个有趣味的中年男的望，似乎比相看看那年青女人的心情还切。青岛十月以来，每一个黄昏，落日依然那么燃烧到海上同天空，使一切光景十分庄严华丽，眩人心目。可是同样的事，第二次始终没有机会得到。一印象如一粒小小白石，投在他平静的心上，动成一个圆圆的圈儿，这圆圈，便跟随了每一个日而散开，渐渐的平静下来。于是，一堆日悄悄过去了。于是，冬天把雪同风从海上带来，接着新的天也来了。

三、隐者朋友

四月的清晨，一切朗柔和。每个早晨日从海面薄雾里浮后，便有一万条金飘带，在海上摇动。薄媚浅红的早霞，散布在天上成一片。远近小山同树林，皆镀上银红早雾。新生的草木，在清新空气里，各的蒸发一香气，且静静的立着，如云石镇上的妇人，等候男巫的样，各在沉默里等待日的上升。年青人拿了一枝竹枝，一路轻轻的鞭打到旁左右的木，从那条小路向山下走去。走过了那一片树林，转过一片草地，从那孤单老绅士家矮围墙边过时，正看到那个老绅士，穿了一件短短的条绒汗衫，了一双臂膀，蹲到一株树下面，用小铲撮土。那个方法一望而知就有了错误。那株树应当照到原来的方向位置，那绅士并没安置得适当，照例这一株树是不会活的。那个时节那两只狗正在园中追逐，见到了墙外的年青人了，就跑过来，把前脚搭在墙上，同他表示亲昵。同时且轻轻的吠着，好象同他那么批评到它的主人：“你瞧，应当那么栽吗？你瞧，这值几块钱吗？”年青人同时心里也就正那么想着：“这实在不应当那样栽的。”他便那么立着停顿不动了。他等候一个机会，将向这个主人作一善意的建议。

那主人见到这一边情形了。他的狗对外人那么和气亲切，似乎极其满意，便对墙外的年青人和善的笑着，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