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暂时躲开一下，或者索在重要关打埋伏，捞他几支好快枪。团防队打了败仗回来，总是照老规矩报喜不报忧，清剿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张牧之还是在城里当他的县太爷，平安无事，思想也有些松懈了。

张牧之在西山有一个兄弟伙打仗勇敢，打坏了一只睛，外号独龙。独龙那一只好睛最近也发炎了，因此到城里来找人医治一下。城以后，由徐大个招待了衙门，暗地见到了张牧之。张牧之叫徐大个替他找治的医生治疗，平时就住在徐大个那里。有一天，徐大个带独龙上街去医，在衙门忽然撞见了一个人。这个人一见独龙，很惊奇地看着他们。徐大个和独龙却没有留心，过去了。

这个人左看右看，暗暗地叫：“是他，一也不错。”就急急忙忙回到黄大老爷公馆报告去了。

原来这人名叫罗一安，是本县一个在街上打秋风混日的狼人。那个秘书师爷王家宾的名来这里当县太爷的时候，他东混西混，混衙门当了一名跟班。秘书师爷见要垮台了，卷款潜逃的时候，他也决定跟秘书师爷上省城去混事。谁知在西山被张牧之他们截住，取了钱财。因为罗一安是挑着秘书师爷的贵重行李过山的，就被张牧之当成一个挑担的夫，给他发放了路费，放他下山去了。罗一安没去得成省城，还是回到县城里。东混西混，又混了黄公馆当一名跑的。今天偶然在衙门碰到独龙了。

黄大老爷上叫罗一安到上房来问话：“你是在西山张麻的寨里亲得见这个独龙吗？”

“亲得见的。”罗一安说“是他第一个冲向前来抢的，后来在山上，又是他亲自发钱给我，叫我走路的。”

“你是亲见到这个独龙和徐大个在衙门一路走吗？”

“一也不假。”罗一安说“刚才看见的。”

黄大老爷认为这是一个很不寻常的发现，但是不动声。只告诉他千万不要声张去，以后重重有赏。同时还问罗一安：“那么你在西山寨里，没有看到他们的目张麻吗？”

“啥张麻？”

“一个留着大胡的大麻，姓张，是个江洋大盗，他们的。”黄大老爷解释。

“没有。”罗一安说“我没有看到一个有大胡的麻。”

“哦。”黄大老爷想，他大概没有见到这个土匪。

“那么你在西山看到过徐大个吗？”黄大老爷又问。

“没有。”

“陈师爷呢？”

“没有。”

黄大老爷一，又嘱咐他：“除开我，你对哪个都不要讲去，重重有赏。你要漏了，取你的脑壳。”

黄大老爷取了五块钱给罗一安。罗一安天喜地去了。这一下够他到“云雾山庄”去，喊摆上好的“南土”和崭新的烟盘烟枪来了。

黄大老爷上请胡天德和省里来的李、王二位调查专家来公馆里密商。这一下打开了李、王二位专家的思路。

王…我不知他的名字，叫他王调查专家吧，我看也不够格。调查了两个多月，啥也没有摸到一。王特务特别，他把徐大个曾经对他谈的什么“依我那几年的脾气，不砍他一百，也要砍他五十”的话连起来一想，他的思路特别活跃起来，简直是想非非了，而且提了一调查方案来。王特务说：“不想方设法叫他们钻到我们设计的圈里来亮相，你是摸不清楚他们的底细的。”李特务也是这个意思。黄大老爷狠命地捋了捋他下颏上的几胡，睛眨了几下，越来越亮了，最后下结论地说：“不学《西游记》上孙悟空那样钻铁扇公主的肚里去，你是降服不了他的。”

看起来王特务设计，李特务施工，黄大老爷提线、供应材，他们是真要“安排金钩钓大鱼”了。

西山里的独龙和别的兄弟伙到县城里来玩，并且在县衙门里的，陈师爷是早有意见的。他给张牧之提起过，起初张牧之觉得这些兄弟伙都是和他枪林弹雨里一同过来的，都是铁打的金刚，信得过的。他现在了县太爷，兄弟伙要到这繁华世界里来走一走，看一看，也是人之常情嘛，因此并不在意。

但是陈师爷持自己的看法：“你不要以为黄大老爷这些人是吃素长大的。这里是虎狼窝，他们的脚脚爪爪多，大意不得哟。”

张牧之觉得陈师爷说的也是，答应等他把除掉黄大老爷这件大事办了，就杀他个人仰翻，扯起旗回西山，还是过自己的自在日去。他们哪里知独龙城替他们亮了相呢？哪里知黄大老爷又重新专门派人在衙门把独龙的相挂得清清楚楚了呢？

过了几天，黄大老爷发现独龙不再现的时候，在城里放话来，说是他们有一批“土货”要送到省里去，正等找几个得力的保镖。大家都知，这“土货”就是鸦片烟的代名词。鸦片烟那时在我们国家里，是和黄金、白洋有同等价值的东西，而且是“吃”得的，无论是官绅商贾，以致卖苦力的贩夫走卒都非天天“吃”它不可的。这当然是十分贵重的了。

这批“土货”被人押着，由几个挑夫挑着起运，因为消息早从城里送了西山，一下被截住了。押运的人见势不对，丢了就溜了。几个挑夫被独龙一人押着，挑起“土货”上山了。这夫里又有罗一安，他一上山就仔细观察，独龙正是他在县城衙门看到的那一个，一也不错。他又打听谁是，看有没有一个长大胡的麻，还是没有看到。他又把这寨的前后左右都看好了。他自然没有说他是黄大老爷家跑的，又以一个挑夫的份被放下山去。他更没有这批“土货”其实是假货，样得很像真的、上好的贴金纸的“南土”真要拿去卖，叫人用刀切开一看，就认得是不值钱的了。罗一安跑回城里，就向黄大老爷报告了。黄大老爷听了，笑一笑，上叫人去请王特务和李特务来。

话分两，且说张牧之县城来当县太爷已经几个月了。这官的生活，对他来说，比坐牢还难受。他开起这个官的念，只不过是想借机城，找黄大老爷报仇。城以后，看到穷老百姓在旧官府和土豪劣绅勾结之下，过着不如的痛苦生活，因此于义愤，借当县太爷的机会，给老百姓办几件好事，同时整治一下那些坏，一恶气。他也的确办了几件好事，也把黄大老爷为首的豪绅集团暗地整了几家伙，并且因此真正赢得一个清官的名声，老百姓真心实意地给他送万民伞。但是他越看越清楚，靠他一个青天大老爷是不能把这压在穷苦老百姓上的一块大石搬掉的。豪绅又是这么多，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就像蝗虫一般，整几个，甚至杀两个，又有什么用呢？

他不想当这个叫他心烦的县太爷了。他想在城里大闹一场，把黄大老爷这个大仇人砍了，还是回到自己的老寨上，和兄弟伙们大碗喝酒、大块吃、称兄弟、公平分钱，来得痛快些。搞得好的话，扩大势力，几个县边界地区的自在王；再扩大了队伍，就学范哈儿割据包括几个县的防区，自己封个军长、师长什么的，自己委任专员、县长，自己立个章法来，打一个小小的江山，那才安逸呢！

因此张牧之自个儿就作决定，通知在西山里的兄弟伙，由独龙暗自带城来，埋伏在县衙门里，准备提了县衙门的枪，杀了黄大老爷，抢了县银行，放火烧了衙门，就回西山去。独龙和兄弟伙们得到通知后，就三个五个、十个八个，白天晚上，零星下山，暗自了城。有的住衙门，大半住衙门附近的几个客栈里，把枪支埋在县衙门，专等张牧之一声号令就动手。独龙还把上次抢到手的鸦片烟土带城来，准备卖了，换成现钱。

说话又分两。且说黄大老爷和王、李两个特务商量以后，决定把假的鸦片烟土送给张麻，等着在城里捉城卖这假烟土的张麻的人。同时又把张麻在西山寨的防守情况，告诉了邻界几个县的地主联防武装，还请了专区的保安大队，准备联合剿，捉拿张麻，一网打尽。

黄大老爷还使钻铁扇公主肚里去兴妖作怪的办法，专门召回他自己放在南山里的“棚”挑几个的，给他们发两轻机枪，然后布置他的团防队去攻打，让他们边打边退，向西山张麻的寨靠拢，争取伙，以内应。果然在西山的独龙发现四个土匪被团防队追过来，走投无路了，便派人下山去接应，打退了团防队。这伙人为首的于连忙献上两新机枪，要求伙。独龙一看，正需用，就和于喝了血酒，拜了兄弟。

于钻了西山大寨，好不兴。正准备保安大队来攻山时内应呢，忽然独龙告诉他连夜开，又不说开到哪里去，只顾带着他们下山。于倒以为这大概是攻山的消息走漏了，搞不成了。一直等到独龙带他们悄悄走近县城，才晓得是要去大闹县城。但是于还是不晓得张麻是哪一个，更不知张牧之就是他们的脑，正在县城里等他们。

于跟着独龙了城，被安排住衙门一个小客栈里。两机枪却被独龙乘黑夜拿去了。他不知独龙拿去埋在县衙门里了，他乘夜晚睡觉起来解手的工夫，偷偷翻墙来，直奔黄公馆，半夜请起黄大老爷来，向他报告独龙带队伍了城，只等这几天人到齐就要大闹县城，他的两机枪也被独龙提走了。但是他没有提到要杀黄家公馆的事，他本也不知。

黄大老爷一听，大吃一惊。问他：“你怎么叫他把那两新机枪提走了呢？这就不好了，两机枪，多大的火力呀！”但是黄大老爷这时来不及想这些了，他叫于赶快偷偷回客栈，不要漏了风，继续打探。同时叫人上去请王、李两个特务和胡天德来商量。

王、李两个特务来了一听，也大吃一惊，没有想到张麻走在他们前面。正当他们调兵遣将，要去围攻西山大寨的时候，他倒早得了消息，了来，避实击虚，攻打防务空虚的县城来了。他们已经来不及去查问从什么地方走漏了消息，第一着要走的棋是连夜派人到西山附近去把保安大队和地主的联防大队调回来；然后赶调查清楚独龙带来的人有多少，住哪里，以便在城里一网打尽。他们肯定张麻也在这城的人里面。